格雷迎著那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注視,沒有任何迂迴,直接丟擲了那個早已在心底盤旋許久、也是所有問題的核心:
“人魔歷史這萬載的迴圈,是你在背後操控的結果吧?” 他的聲音在神威下依舊清晰,帶著一種篤定的質問,“目的為何?”
這被“勘破”的真相,並未引起聖光女神絲毫的動容。
在祂近乎永恆的生命中,偶爾出現一兩個能看穿這層表象的“聰明”螻蟻,並非甚麼稀奇之事。
祂甚至從未刻意去完美隱藏這迴圈的痕跡,因為,看穿了又如何?
人魔二族那浸透了鮮血與歷史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如同呼吸般自然。
而能洞察規律的智者寥寥,其中又有幾人能尋到真正的“幕後黑手”?即便尋到了,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宿命的洪流面前,任何反抗的念頭都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笑耳。
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漠然的確認,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自然定律:
“是吾的手筆。”
隨即,那冰火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光澤:
“目的?告訴你們……又如何?”
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天界】的壁壘,俯瞰著下方那片廣袤的主位面。
“主位面的萬千種族之中,魔族,無疑是最為強大的種族。”
祂的聲音平淡,像是在進行一場客觀的評估,
“原因無他,每隔一段歲月,魔族氣運便會自然匯聚,催生出一位能夠統領全族的王者——你們稱之為‘魔王’。他擁有著超越時代、堪稱獨一檔的絕對實力。”
“反觀人類、精靈等其他種族,他們所擁立的所謂‘王’,不過是在族群內部相對傑出的個體,與能夠真正代表並引領整個種族命運、擁有絕對力量的‘魔王’相比,猶如螢火之於皓月。”
“若不加以干預,”
聖光女神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但話語的內容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酷,
“憑藉著魔王的存在以及魔族本身的天賦,他們早晚會以絕對的力量,掃平一切阻礙,徹底統治整個主位面。”
祂微微停頓,那雙重瞳再次聚焦于格雷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示:
“而這……並非是吾,作為此方位面之主,所願意看到的景象。”
“平衡,需要維持。過於強大的單一力量,會破壞位面本身的‘秩序’與‘多樣性’。”
祂給出了一個看似冠冕堂皇,卻又充斥著絕對支配意志的理由,
“因此,這迴圈,便是必要的‘修剪’與‘制衡’。在魔族過於強盛,即將觸及臨界之時,便引導‘勇者’誕生,予以‘糾正’,如此往復,方得永恆。”
這輕描淡寫的解釋,將千萬載的鮮血、無數生命的悲歡、兩族沉浮的命運,都歸結為了神明為了維持自身所定義的“平衡”與“秩序”,而進行的一場冷酷無情、週期性的“園藝工作”。
格雷沉默地聽著,胸中翻湧著冰冷的怒意,但他知道,此刻更需要的是理智。
聖光女神那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解釋,如同一桶冰水,澆在菲莉帕的心頭。為了“平衡”?為了“秩序”?
就因此設計了一個讓兩族世代殘殺、浸滿血淚的迴圈?她完全無法理解這種高高在上的、視眾生為草芥的“道理”,一股混雜著憤怒與悲哀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湧。
然而,在那浩瀚神威的絕對壓制下,她連張口質疑都做不到,只能緊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體的疼痛來對抗內心的驚濤駭浪。
神座上的存在似乎完全不在意菲莉帕,或者說,任何凡物對此的反應。
祂繼續用那毫無波瀾的空靈之聲,闡述著這迴圈機制的“發展史”,彷彿在介紹某種便利工具的升級過程:
“人類的教會,以吾之名建立信仰,彙集願力,倒是……非常好操控。”
祂的語氣帶著一絲利用工具般的理所當然,“吾因而將‘勇者’這個特殊的存在,賜予了人類。藉由信仰的渠道,賦予其力量與使命,倒也契合。”
“原本的程式,是每當魔王誕生併成長一段時間,顯現出威脅後,吾便需要耗費些許心神,為人類‘賜福’,催生一位對應的勇者出來。”
祂像是在回憶一個略顯麻煩的舊版本。
“不過,經歷了幾代魔王之後,” 聖光女神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格雷,所指不言而喻,“其中有一位魔王,倒是造出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魔王傳承。” 祂說出了這個格雷已然知曉的名詞,“可以在魔王死亡之後,自動尋找並繫結合適的繼承者,以知識烙印的形式留存於繼承者的意識深處。
這倒是個……自動化的好方法,簡化了對新任魔王的‘培養’過程,無需吾再多加引導,魔族自身便能完成權力的交替與力量的傳承。”
祂的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對“賢者”這項“發明”的、極其微弱的“讚賞”。
“既如此,” 聖光女神繼續道,彷彿只是進行了一次簡單的技術升級,“吾也根據這個程式的原理,做出了對應的……勇者傳承。”
“現在,方便多了。” 祂最後總結道,那平淡的語氣下,是足以讓任何知曉真相者感到徹骨冰寒的內容,
“魔王死後,傳承自會尋找下任。勇者亦然。仇恨在歷史中積澱,使命延續。迴圈,全自動化執行。無需吾再過多關注,只需……靜觀其成便可。”
將兩個種族萬載的悲歡離合、無數生命的掙扎與犧牲,輕描淡寫地歸結為“自動化”、“方便多了”,這種極致的漠然,比任何刻意的殘忍都更令人感到絕望。
祂就像一位設定好了程式的園丁,偶爾瞥一眼自行運轉的花園,對其中草木的枯榮生死,並無絲毫動容。
人魔二族為此付出的鮮血,於祂而言……
你會在意腳下螻蟻的生死嗎?(你記得自己吃過多少片面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