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對聖光女神那空靈威嚴、彷彿宣示著絕對主權與無上存在的開場白,菲莉帕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她彷彿完全無視了那高踞神座、光耀萬丈的身影,也忽略了此地乃是神明居所【天界】的駭人事實。
她的全部注意力,在雙腳落地、看清格雷依舊蒼白臉色和胸口那柄顯眼輕劍的瞬間,就被徹底攫住了。
“格雷!”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依舊插在格雷胸膛的劍柄。
沒有猶豫,沒有顧忌身旁的神明,她猛地用力——
“嗤”的一聲輕響,染血的光之輕劍被瞬間拔出,帶出一小串暗紅色的血珠。
劇痛讓格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只是悶哼一聲,並未阻止。
菲莉帕立刻扔掉那柄象徵著背叛與痛苦的兇器,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按住格雷胸前那依舊滲血的傷口,但手伸到一半卻僵住了。她猛然想起,自己擅長的、也是此刻最無用的,就是光屬性的治療魔法。
那對於身為魔王的格雷而言,非但無法治癒,反而會是加劇痛苦的毒藥。
巨大的無力感和懊悔再次湧上心頭,她那雙剛剛止住淚水不久的眼眸又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只能不知所措地、輕輕地握住格雷那隻沒有沾染血跡的手,仰起滿是擔憂與惶恐的小臉,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格雷……你……你沒事吧?對不起……我……”
她語無倫次,既擔心他的傷勢,又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無盡的後悔與痛苦,複雜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而格雷,在輕劍被拔出的瞬間,便已暗中全力催動自身那浩瀚的魔力。
與之前主動放棄生機、靜待死亡的頹然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眼神銳利,求生意志無比堅定。
磅礴的暗影魔力如同最靈巧的織工,飛速修復著受損的心臟與胸腔組織,封堵血管,再生肌理。那足以讓尋常強者死上十次的致命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感受到菲莉帕手上傳來的冰涼和顫抖,他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力道溫和卻堅定。
他低下頭,對著她露出一個略顯蒼白,卻帶著安撫意味的溫柔微笑,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調侃:
“辛苦了。沒事兒,別擔心。”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彷彿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孩子,“就是被刺穿了心臟,還有點兒痛而已。傷勢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剛才經歷生死一線的不是他自己。
這份從容與快速恢復的能力,無疑是在向菲莉帕,或許也是在向某位存在,展示著他依舊不容小覷的本質。
然而,神座之上,將這一幕完全收入眼中的聖光女神,那完美無瑕、如同冰封湖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祂聽著下方那兩人完全無視祂存在的對話,看著菲莉帕那發自內心的、毫不作偽的擔憂與關切,看著格雷那迅速恢復的傷勢以及對待菲莉帕截然不同的溫和態度……
尤其是格雷那句“辛苦了”,以及菲莉帕那複雜無比、充滿了後悔與依賴的神情……
聖光女神那冰與火交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與……被冒犯的不悅。
眉心間,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一絲凜冽的寒意,開始在這宏偉的聖殿中悄然瀰漫。
……
秘境魔王城,魔影庭、勇者小隊會議之時。
會議室內,當討論陷入“如何登臨天界”的僵局時,格雷環視眾人,平靜地丟擲了他的結論。
“既然在座的各位,包括博聞強識的菲尼克斯冕下,都沒有確切的登天之法,” 他的聲音沉穩,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那麼,進入【天界】的道路,對我們而言,或許就只剩下了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菲莉帕隱含憂慮的臉,掠過索菲婭緊蹙的眉頭,以及塔裡克和菲尼克斯凝神以待的表情,最終落回虛空,彷彿再次看到了那令人窒息的神之殿堂。
“一條被動,卻已被驗證可行的路——” 格雷的語調帶著一種冷硬的質感,“等待,或者說,迫使【那位】再次出手,將我們‘拉’上去。”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塔裡克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索菲婭也倒吸一口冷氣,連菲尼克斯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唯有菲莉帕,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她似乎預感到了格雷要說甚麼。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像是在引頸就戮。” 格雷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我親身經歷過,不止一次。那種感覺……絕不會錯。”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彷彿陷入了某種不愉快的回憶。
“在【天界】,在那位聖光女神的神座之前,” 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我們這些所謂的十階,所謂的凡間頂點,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徹底的壓制。”
他微微抬起手,做了一個被無形之力按壓的動作。
“那不是力量強弱的差距,那是生命層次、是規則位格上的絕對鴻溝。
就像深海中的魚蝦,被強行撈出海面,暴露在完全陌生的、充滿敵意的空氣和陽光下。每一個細胞(不過這裡應該只有艾歐塔知道細胞是甚麼了……)都在哀嚎,每一絲魔力都在凝滯。在那裡,我感覺自己……無法抬頭。”
格雷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中蘊含的那份無力感,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重。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令人絕望的渺小感。
“祂甚至不需要刻意釋放威壓,僅僅是因為祂存在於那裡,【天界】的規則本身,就在排斥、在擠壓著我們這些‘異物’。”
他看向菲莉帕,眼神複雜,“上次我能僥倖歸來,與其說是抵抗成功,不如說是……祂或許覺得,時機未到,或者,我尚有‘價值’。”
他重新看向眾人,目光銳利起來。
“所以,這條路,意味著我們要主動踏入一個對我們極端不利、生死完全操之於敵手的戰場。但是——”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也是目前唯一已知的、能夠抵達【天界】的途徑。我們需要考慮的,不再是‘去不去’,而是……如何在那種絕對的壓制下,找到一絲生機,找到揮出那一劍的機會!”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只剩下格雷的話語在迴盪,以及眾人因這殘酷而唯一的方案所帶來的、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