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欲休單手攬住阿離的腰,踏上城牆。
阿離定睛一瞧,只見城牆上幾乎已經沒有活人了。整座須臾關籠罩在一種黃綠色的瘴氣中,城牆上的守軍大部分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活屍,面板髮黑髮硬,緊緊貼著骨骼,雙眼變成了渾濁的黃綠色,沒有下巴,像犬類一樣伏在地上。它們圍住那些沒有異變的活人,將其撲倒在地,然後一擁而上胡亂撕咬。
在這毒瘴中,神兵好像根本無法施展出自身的實力來,他們被輕易撲倒,像普通人一樣胡亂掙扎,手足亂舞,無力地命喪伏屍之口。
“是疫骨。”雲欲休揮了揮長袖,一道魔焰盪開了半空毒霧。
阿離抬眼望去,見到城中有無數骨獸正在噴雲吐霧,一團團黃綠瘴氣從它腹中湧出來,漫向須臾關中每一個角落。
被捲入毒瘴之中的人,大部分會當場死去,身體像是浸在強酸中一樣滋滋地冒出青煙,很快便會化成黑色伏屍爬起來,攻擊周圍的活物。沒有變異的倖存者則癱倒在地,悽慘地喊叫著,引來伏屍然後被分食。
阿離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她聽到許多人在祈求神明顯靈。在他們虔誠哀求時,會有淡淡金芒從天而降,籠罩在他們頭頂,伏屍一時無法攻破這層神光。
雲欲休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幸災樂禍:“救不了。”
毒瘴分合的間隙,阿離也看清楚了—
—心誠者已祈到神光庇護,不需要他們去救。心不誠者早已被毒瘴侵蝕了肺腑,就算一時沒有被伏屍攻擊,最終也難逃死亡的厄運。
阿離感覺到心頭一陣陣惡寒:“分明就是要這滿城的人為幽月關主陪葬,卻還要弄成妖魔襲城的樣子,讓活下來的人們更加依賴神山。玉虛子…啊,青衣,下一步要做的是甚麼呢?”
她悄悄吐了吐舌,心想,自己無心防備,都不知多少次暴露了有記憶這件事。幸好雲欲休粗心,對甚麼事都漠不關心,這才沒有看出來。
雲欲休不動聲色,挑了下眉,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他攬緊她,輕飄飄落入城中,隨手揮開撲躥上來的骨獸,幾個騰挪之後,便靜悄悄地站在了三個人的後方。
這裡沒有瘴氣。
兩個神將手持金芒閃爍的重劍,難以置信地盯著對面的灰袍人。這個灰袍人正是須臾君身邊的得力干將,人稱十四大人。
其中一名神將胸骨凹陷,傷得不輕。他大口喘著粗氣,艱難地質問道:“十四大人!今日能否讓我等死個明白?!幽月關主出事,確實是我等護衛不力,須臾君要罰,我等絕無二話!可是,可是,為何要牽連這一城無辜?!十四大人又為何能夠驅使妖魔?!此事,須臾君究竟知不知曉!”
灰袍人身影輕輕一晃,只見空氣一陣扭曲,兩名神將持劍的手齊齊被折斷!
“無印,無咎。”一道比
呼吸還輕淺的嘆息環繞在兩名神將周圍,“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你們該知道,神山最厭憎的,便是謠傳。呵呵,須臾君要讓底下的人送死……這樣的謠言,竟出自幽月關主之口,可想而知,在你們的治理下,須臾關已亂成了甚麼樣子!”
“甚麼?!”兩名神將面面相覷,“不可能!我等駐守須臾關多年,從未聽過此等、此等胡言亂語!”
“不對!”胸骨斷裂的神將突然瞪圓了眼睛,“這與你驅使妖魔有何干系!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只問你,屠戮須臾關,究竟是須臾君的命令,還是你十四大人自作主張!”
“你不知曉的事多了去了。臨死時,多知道一些少知道一些又有甚麼分別?”灰袍人的身影若隱若現,“念在你們多年忠心辦事的份上,我下手會利落一些,當然,你們若想拼死一搏,可就休要怪我不念舊情了。”
他身影一晃,寬袍下的雙手直直抓向兩名神將面門!
那二人自知不是敵手,齊齊一嘆,閉上了眼睛。
雲欲休動了。
他把阿離放在角落,用魔焰罩住,然後身形一閃,手中不知何時凝出一把金色大劍,架住了灰袍人的雙爪。
只見雲欲休用魔氣凝出一身淡金色鎧甲,乍一看,竟和那兩名神將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的臉上罩著金屬面具,看不見面容。
“你們兩個先走!”他故意壓低了聲音,沉沉喝道。
那兩名神將
以為來了幫手,急道:“當心!你不是他的對手!不要與他硬拼,我們替你掠陣!”
“好!”雲欲休低喝一聲,盪開了灰袍人的手爪,橫劍斬向他的肋下。
兩名神將在旁邊掠陣,越看越心驚——不知這位同僚是附近哪座城池的守將,實力竟是遠遠超過了他們兄弟二人,看著倒與十四不分上下。
灰袍十四更是苦不堪言,他已感覺到對方的神光之下隱藏了令人心驚的力量,稍稍沾到一點,便是一陣鑽心的灼痛!
幾招下來,他心中已有十成把握——此人根本就不是神山的神將,而是妖魔假扮的!
他忍不住怒喝道:“何方妖魔,好大膽子,竟敢假扮……”
話只說到一半,立刻被那胸骨凹陷的神將截下:“十四大人真能顛倒黑白!分明是你驅使妖魔屠我須臾關,此刻竟還有臉大言不慚汙衊我等!”
另一外神將也氣得哈哈大笑:“今日當真是長見識了!十四,我無咎在此發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定與你不死不休!”
灰袍人怒極:“睜大你們狗眼看看!他劍上那是魔焰!這是千封雪原逃脫的那隻大妖魔!”
“你他媽才是妖魔!”神將大罵,“今日我們三人若是僥倖不死,定將你的所做所為公諸於世!”
“人面獸心的東西!”另一個神將啐道,“你比妖魔髒多了!”
灰袍人被生生氣笑了:“好,好,今日,你們一個也別想逃脫!”
兩名
神將手骨被折,便以意念操縱著重劍,直斬灰袍人下盤,又引動神光,在他頭頂和身後編織巨網,以防他逃脫。這樣一來倒是為雲欲休提供了許多方便,手中重劍一記接一記重重斬在灰袍人雙臂上,那灰袍人雖然可以不斷幻出光盾來攔下雲欲休的攻擊,但在三人的聯手消耗之下,很快就力竭了。
阿離安安全全在窩在一邊,心中十分感動。她知道雲欲休這是按著她的計劃在行事。
一激動,她便有點坐不住了,她閉上眼睛,細細感受周遭。
很快,她便發現了一個龐然大物!
阿離心神一震,從清心入定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她捂住胸口,大大吸了幾口氣,仍覺得胸中有些發悶。
稍微一回想方才感知到的巨物,她便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那是甚麼東西?!
好像是寄生在萬物之上苔蘚或者瘤子,但它是活的!
與她之前感受到的那種自然的呼吸不同,方才所見的那個巨物十分活躍、強壯,它伏在天地萬物組成的那張“巨網”之上,虎視眈眈。
阿離的小心臟怦怦直跳,她有些慌亂地抬起眼睛,尋找雲欲休的身影。
恰好看見他緩緩將劍從灰袍人的身上抽.出,另外兩名神將各自御劍削去灰袍人一半腦袋。胸骨凹陷的神將眼疾手快,凝出一隻淡金色牢籠,將灰袍人試圖逃逸的元魂囚了進去。
雲欲休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站在了阿
離面前。
阿離忽然就心安了。
她被雲欲休攬在了懷裡,聽到他沉聲對另外兩名神將說道:“分頭消滅城中的疫骨。”
“好!”那二人不知不覺間已唯他馬首是瞻,不假思索成分兩路,向毒瘴中掠去。
疫骨是一種不多見的妖魔,它們通常生活在無人接近的瘴氣沼澤中,以吃毒蟲為生,實力相當於神使級別。兩名神將雖然身負重傷,但消滅這樣的妖魔依舊不在話下。
很快,籠罩在須臾關上空的毒霧便散去了。
這一邊,阿離將自己的所見告訴了雲欲休。
“那就是‘神’嗎?”她頗有些心驚,“它太強了!除了這天地之外,恐怕無人是它的對手!”
“有我在,沒甚麼好怕。”雲欲休依舊笑得漫不經心。
阿離懶得和他說。
她知道雲欲休永遠也不會真正重視任何一個敵人。
所以這件事,她得自己想辦法解決。
那兩個神將很快就回來了。胸骨凹陷的那位名叫無印,面孔瘦長的那位叫無咎,他們還有一個兄弟叫無悔,為了掩護他們二人逃走而死在了灰袍人十四的手上。
此刻,十四的元魂被關在牢籠裡,頗有些萎靡。他倒是嘴硬,一口咬死雲欲休是妖魔,罵無印二人與妖魔沆瀣一氣,早晚要吃須臾君的重刑責罰。
兩個神將都被氣樂了。分明是十四帶著骨獸來襲城,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今落到這個境地,竟還賊心不死空口汙衊!於是
那十四越說雲欲休是妖魔,這二人越是相信他的清白無辜。
“他不說便算了。”雲欲休舉手投足間倒是正氣得很,“帶上幾個人證,即刻出發前往神山,讓這一切大白於天下!”
阿離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直點頭。
無印二人對視一眼,連聲稱是。
“不可以!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蠢事!”十四在籠中驚叫起來,“無印!無咎!這妖魔所圖甚大!他想要毀滅神山!你們萬萬不可中了他的計!”
兩名神將只覺好笑。
“你們……不要逼我……”十四的神色越來越猙獰。
阿離和雲欲休悄悄對視一眼,心道:來了。
從方才十四與兩名神將之間的對話中,可以聽出一些端倪——須臾關之所以被屠城,正是因為幽月曾說出須臾君每年要派許多手下去送死這件事情。神山忌諱甚至是害怕這樣的“謠言”,不惜將這裡屠為平地。
兩名神將對此毫不知情,也就意味著這個“謠言”根本就沒有在須臾關中傳開。
只是“恰好”雲欲休放在青衣身上的追蹤魔焰跑到了幽月關主身邊的異獸身上,幽月關主又“恰好”說出了這件事,“恰好”把雲欲休和阿離順理成章地捲進了屠城事件當中。無形之中好像有一條線,把雲欲休二人與神山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連線到了一起。
這一切的背後推動者不是青衣,還能是誰?
阿離湊上前去,伸出一根細細長長的手
指,敲了敲那隻淡金色的牢籠,對著十四笑道:“逼你,你又能怎麼樣啊?”
她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你也是個妖魔!”十四怒道,“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那兩個神將已經無語至極了。
他們現在有些懷疑十四大人可能是腦袋出了點問題。神將兄弟這個小嬌妻著實是可愛,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看人的時候,讓人心頭都快要融化了。別說沒有妖氣,這怎麼看都是個小仙女好不好?
十四眼神閃得厲害。
終於,他惡狠狠地下定了決心,嘴巴一張,從元魂深處發出了極其尖利的呼嘯聲。
“他在召喚更多的疫骨。”雲欲休沉聲道,“這是妖魂令,但凡活著的疫骨,都會第一時間趕到此地。”
灰袍十四脫力地跪在籠子裡,獰笑道:“我寧願毀去萬萬人性命,也要阻止你們前往神山……你們都去死吧!”
不遠處,一個個倖存者都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望著籠中的這位大人。
遠處傳來了陣陣轟隆聲,好像有一串串雷鳴在地面滾動。
“你們帶人先走。”雲欲休帶著阿離迎向疫骨襲來的方向。
身後,兩位神將和倖存者們熱淚盈眶。
……
雲欲休的呼吸沉沉覆在阿離的耳畔:“該讓你練練手了。”
阿離原本有些不以為然,直到看到那遮天蔽日的毒霧。
襲擊須臾關的疫骨體型大約相當於成年的獵豹,噴吐的毒霧可以輕易讓神使中招。而面
前的獸群中,則出現了許多異常巨大、骨骼發出暗紅色光芒的骨獸。正常的疫骨身高只及它們的膝蓋,遠遠望去,好像蟻群中多了一些大蟑螂。
緊隨其後的還有三頭體型更加恐怖的巨獸,遠看著好像地面線上的小山包。它們移動時,地面的震顫能傳到半空,讓人的心臟沉沉地墜著,隨著它們的步伐一陣一陣揪緊。
阿離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雲欲休退到了她的身後,帶著她直直落進了疫骨群中!
兩個人頓時被滔天的獸潮給淹沒了。
“我來殺,你感應氣機。”他的聲音懶懶散散,動作也渾不在心。
阿離只見到一片炫目的黑焰劃過,周遭很快就清空了一大塊地方。
她心中一定,暗暗想道,如果這一次玉虛子還是故伎重施,想要先給她送經驗想養肥再殺的話……她會讓玉虛子知道自己養出了多麼可怕的猛禽!
這次,就讓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阿離很快就靜下心,沉入了與天地共鳴的奇異狀態中。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不久前見到的那個恐怖的“大苔蘚”沉沉墜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而周遭像波浪一樣微微晃動的巨網上,則出現了許多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光點,她猜測這些黑色便是疫骨。
阿離嘗試著翻起一片浪,吞噬了其中一枚小黑光點。
“轟——”
一聲巨響震得她頭暈眼花,懵懵懂懂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二人腳下出現了一個深達十來
丈的大天坑,無數疫骨咆哮著掉了下去。阿離還沒回過神,那突兀消失的萬鈞泥土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轟隆”一聲填平了剛剛刨出的巨坑!
近百頭疫骨消失在了平原上。那一方泥土下安安靜靜,不見半點動靜。想來天地之力非同小可,頃刻之間便把它們化成骨粉了。
阿離嚇了好大一跳。
她轉頭去看雲欲休,見他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慵懶模樣。
他垂眸看她,二人對視片刻,他忽然俯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心,道:“怕甚麼,繼續。”
阿離悄悄紅了臉。
在她專心研究自己的特殊能力時,雲欲休搶先擊殺了那些體型較為巨大的疫骨,把魔心收集起來。
阿離不斷地嘗試,很快就大致掌握了釋放天地之力的方位和力量大小。
這是一種四兩撥千斤的能力,她消耗的是一定的精神力,借用的卻是天地間蘊藏的常人無法企及的力量,就好像她能夠在這一方區域中引發核.爆,事後還可以消除痕跡,將一切恢復原狀。
她的手最長可以伸到百丈外,引動一次天地之力,大約可以造成十丈見方的破壞量。
阿離很快就睏倦了。
她毫無徵兆地在雲欲休懷裡睡了過去,身體縮小,變成了一隻毛球。
雲欲休看著掌心這個說睡就睡的小東西,有些無語又有些好笑。
他長身一掠,衝殺向那三頭小山包般的疫骨之王。
阿離若是沒睡,便會看到雲欲休真正凶
殘的一面——黑霧之中,天諦現出半獸半骨的本體,所經之處碎骨橫飛,它動作兇猛利落至極,輕易碾碎那些中型和小型的疫骨。骨翼一展,它掠到一頭疫骨之王的脊背上殘暴地撕扯著它的骨骼,一聲嘶啞咆哮後,它猛地咬住了疫骨的頸,左右橫甩,刺耳的“咯吱”聲中,疫骨的獸頭被甩飛至百丈之外!
兩頭撲殺過來的疫骨王被天諦用尾和翼掃到一邊,踩碎了第一頭疫骨王的骨頭,吞下它的魔心之後,天諦周身的黑霧更加濃郁,它的身影隱在黑霧中,猝不及防地咬倒了另一頭疫骨王。
最後一頭疫骨王心膽俱裂,逃跑時被踩住了尾骨,只見那天諦巨獸赤瞳中閃爍著惡意的光芒,順著它的尾,一步一步往上踏,直至把它活生生踩成了一攤碎骨。
在生命的最後時候,疫骨王腦中驚駭地閃過最後一個念頭——惹不起!這是猛獸中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