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也不知道雲欲休究竟要怎樣和她“像從前一樣”相處,她不敢細想,一想就害羞。
他看起來累極了,腦袋微微一仰,曲起一條腿,懶懶地倚在樹幹上,眼睛眯成一條細長的縫,望著遠處的雲層發呆。
阿離也有點犯困。
她這是第一次帶著所有的記憶重生。
很久很久之前,曾有一隻老鳳凰對她說過,沒有涅過的鳳凰不是真鳳凰。
她現在有一點明白了。
這一次,才是真正的涅重生!
她的腦袋裡塞滿了全息圖景,她能感覺到一些極細微和玄妙的變化——這些變化,就連雲欲休大魔王也察覺不到。
這是世界在呼吸!
阿離怔怔地想,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大周天。
囿於自己一小方身體之內的迴圈變化終究是有極限的,只有同這一方天地共振,才能夠獲得超越任何極限的力量。
阿離的眼神逐漸呆滯,終於小腿一蹬,歪倒在雲欲休的掌心裡。
就在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間,像是睡著了一樣的雲欲休忽然動了,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精準無比地託了託她的小短喙,扶著她慢悠悠地躺成一隻球。
他知道她是真的睡著了。
她睡著的時候呼吸特別均勻,圓滾滾的球一收一放,讓人很想捏。
他忍不住伸出一根可惡的手指,去撥弄她的喙。
黑黑的,小小的,埋在一團白毛裡面,像一個小小的三角琉璃塔。
阿離
正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就銜住送到嘴邊的肉,隨口薅了好幾下。
那細細密密的觸感讓雲欲休倒抽了好幾口涼氣,硬硬的小喙鉗鉗放放的同時,彷彿還有一點點小小的鳥舌在指尖彈來彈去……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閉上眼睛。
阿離睡得七葷八素,睜開眼睛時,看到一整片紫色的晚霞。
她一時有點忘記了今夕何夕。
從前她就最喜歡這種顏色的晚霞,它們稀罕得很,只有在大雪天,太陽落山的那一瞬間天氣忽然放晴才能看得到。
她動了動,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被兩隻大手攏在正中,牢牢護住,就露出小半個腦袋。
阿離從虎口探出自己眼睛,偏頭一瞟,發現雲欲休也望著西面在發呆。
他的眼睛裡那些琉璃般的赤色絲線被晚霞映成了紫色,阿離暗中觀察了片刻,心中暗暗一嘆——果然,神仙顏值是經得起任何考驗的!
他連紫瞳都駕馭得了!
雲欲休將視線移到了阿離身上,阿離急忙轉開眼珠,一本正經地欣賞那紫色晚霞。
他發現這呆貨果然一如既往的蠢萌。
“這就看呆了?”他嗤的一笑,“沒出息。以後天天讓你看,看個夠。”
他輕飄飄落到地上。
“現在,先去解決一點小事情。”
踏出兩步,雲欲休的氣質變得完全不同。前一秒還懶懶散散,好似要陪著這隻鳥兒一起老死荒山,後一秒便煞氣逼人,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是修羅惡鬼。
他抬起一隻手。一蓬魔焰從虛空中浮起,在他掌心輕輕晃動,慢慢凝出了一幅極逼真的畫面。
阿離看出那是一座人潮如織的繁華大城,城門上寫著“須臾關”三個古樸大字,門樓底下,螞蟻大小的人進進出出,忙碌得很。
不知是不是錯覺,阿離忽然心有所感,發現蟻群之中,好像有人轉頭望了自己一眼。
“找到了。”雲欲休聲音微啞,驀地合攏五指,捏碎了那蓬魔氣。
阿離看到一點金色神光從他指縫中間溢位。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被漫天風雪挾卷著向他撲去的時候,恰好看見他捏碎了那個女人刺向他心口的利刃,魔焰倒卷,燒到了那個女人的手腕上。
所以雲欲休是在利用魔焰來追蹤那個女人和玉離衡的下落?
想到玉離衡,阿離情緒微微有些低落。
雲欲休大約不知道,在他死後,玉離衡和那個女人曾相視一笑——是那種終於卸下了重擔的笑容。
阿離觀看那些過往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玉離衡有甚麼異常。
她知道青衣就是玉虛子。在她和雲欲休清理死靈蓮華大陣時,青衣曾出現在融摘星的身旁,零零碎碎說了很多話。而且,確實是青衣將蘊藏了神光的木牌交給玉離衡的。
阿離一直以為玉離衡被矇蔽被利用了,直到她看見他臉上那個笑容。
一瞬間,阿離醍醐灌頂——那個和玉離清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正是自始至終把臉藏
在雲霧裡的青衣。
兄妹二人相視一笑的情景一點都不違和。
所以……阿離還是不知道為甚麼玉離衡要幫助敵人。
但很快就可以知道了——雲欲休晃眼間便來到了須臾關,隨著人潮一起進入了這座城牆奇高、戒備森嚴的城池。他的實力遠遠超過了守衛須臾關的神兵,所以只要稍稍收斂氣勢,就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他把阿離擱在肩膀上,為防著她打瞌睡時栽下去,他特意凝出一縷細細的魔焰,環住她的小腳杆。
阿離一動腳爪,便會聽到那根像是黑金一般的細鎖鏈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進了城中,便感覺不到那股凝重肅殺的氣氛了。
這裡看起來和人間的繁榮城市沒有甚麼區別,也是店鋪林立,街上行走著許多往來的客商。
沒走出多遠,阿離便被一股焦香味勾住了鼻子。她擰過腦袋,盯著盯著,險些一個後仰從他肩膀上掉了下去。
雲欲休順著她的視線一望——涯木居。
涯木居最出名的就是烤山雞。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點了下她的喙,把她被勾走的魂兒扯回來,好笑地說道:“丟不丟人。”
一邊笑她,一邊徑直走進了涯木居的大門。
雲欲休尋了個寬敞的包廂,隨意一坐。
不經意之間流露出的王者氣息令店小二呼吸一滯,下意識地繃直了脊背。
正當阿離以為雲欲休會很霸氣地吩咐店小二把招牌菜全端上來
時,只見他眯了眯眼,道:“半隻烤山雞。”
店小二頓時眼角直抽:“……啊?”哪有進了天字號包廂只點半隻山雞的?!
雲欲休瞥了阿離一眼,見她的鳥臉上滿是一言難盡。猶豫片刻,他敲了敲桌面:“一隻。”
店小二:……
阿離:……
所以霸總這是第一次下館子!
阿離覺得自己又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小秘密。
店小二暗戳戳觀察了片刻,覺得這位的打扮、氣質都不像是普通人,再加上帶著一隻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鳥……應該是個閒得無聊,想玩扮豬吃虎這種老把戲的紈絝。
作為一名久經考驗的店小二,他絕對不會上當!
於是店小二重新祭出招牌笑臉,朗聲道:“哎——一隻燒雞——立刻給您上——”
說罷,把白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屁顛顛跑了出去。
雲欲休輕輕挑了下眉尾,睨阿離一眼,道:“就你最能吃。惹人笑話。”
阿離:“……”
一隻烤山雞很快就端上了桌面。
嵌著金絲的實木八仙大桌上,不倫不類地擺了一盤烤雞。
阿離眼睛都直了,她豎著翅膀撲上去,小口撕開焦香薄脆的酥皮,頓時被一股帶著草木香的嫩肉味撲了滿臉。
輕輕一撕,便是實沉沉一條好肉。肉汁鮮甜飽滿,肉質又嫩又滑。
阿離大快朵頤的間隙,忽然心有所感。
就在店小二又一次掀簾奉水的時候,她發現有個人坐在斜角窗邊,眸色沉沉,盯住雲欲休
。
“唔啾?”阿離用翅膀點了點。
雲欲休用一根手指撫著她背上的茸毛,漫不經心道:“一隻雞妖罷了,無妨。”
阿離看著盤中的山雞,頓時渾身都不好了。她撲扇著翅膀跳回他的肩膀上,示意自己飽了。
雲欲休大笑著化成一蓬黑霧,從敞開的木窗遁走。
阿離暗暗鬆了一口氣——她真怕結賬的時候這位不諳世事的魔頭說出譬如“吃你的東西是給你面子你竟問我要錢”這類丟人的話來。
飯錢麼……日後反正還會再來光顧,到時候隨手補上就是了。
剛轉過一條街,那隻不長眼的雞妖就追了上來。
“敢問,老弟是不是慕名前來賣鳥的?”雞妖看著粗獷,舉止倒是斯文有禮。
雲欲休詭異地盯著他。
“請不要多心,”雞妖從懷中掏出一隻看起來沉甸甸的袋子,極為誠摯地說道,“即便是品質最上乘的鳥兒,幽月關主也至多出到一百晶。這裡足有三百之數,能否將此鳥轉讓給我?”
雲欲休的唇角緩緩綻開笑容。
一看這表情阿離就知道他想殺人,她趕緊用翅尖撓了撓他的耳垂。
“你想吃她?”雲欲休陰惻惻地問。
阿離這是頭一次置身事外,看他給別人出送命題。
雞妖道:“我也不瞞你,像你這樣的富家子弟,我想搶便搶,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但恃強凌弱有違我堅守之道,是以我誠心誠意地用晶石與你交換。我出了大價錢,你沒有
不換的理由,所以你換也得換,不換也得換。”
雲欲休聽樂了:“我若執意不換?”
那雞妖一本正經:“三百晶換一隻鳥兒,是你佔了便宜我吃虧。你若不換,便說明你是一個不願意損人利己的好人。好人應當有好報,所以我會強行與你換,定要給你這個好處。”
“噗哈哈哈哈哈——”雲欲休捧腹大笑。
雞妖正要說話,忽見兩隊身著白色勁裝的神兵撥開人群來到了面前。
“對,就是那個!將他帶回府中。”不遠處停著一頂雲轎,轎中傳出銀鈴般的女聲。
當頭的神兵向雲欲休比了個“請”。
“關主有請。”
只見雞妖雙眼一亮,搶聲道:“我二人正是來給關主送鳥兒的!”
他低低地對雲欲休道:“老弟對不住,我保證不拿你一個晶石,只要讓我隨你進入關主府中,我這三百餘晶,都是你的!”
為表誠意,他徑直將那隻沉甸甸的袋子塞給了雲欲休。
“求你了。”外形頗粗獷的一個漢子,忽然眼眶含淚,那表情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阿離拂了拂雲欲休的耳朵。
雲欲休有些無奈,眼神一閃,抓住雞妖前襟,把這粗獷漢子拎到面前,低聲道:“你一個妖,為何要跑到這裡來送死?”
雞妖先是一驚,旋即鎮定下來,也壓低了聲音回道:“既然你看破我的真身那我也不瞞你,我的女兒昨日失蹤,我循著她的氣味找到了關主府外,但那裡實
在戒備森嚴,我便想要假借送鳥之名潛進去找我家崽!都說幽月關主酷愛生食活鳥,我,我……”
話說到這,他眼睛裡的淚已經包不住了,啪嗒就掉下來,“可憐我崽長這麼大還沒有離開過家,我答應了媳婦一定會把她找回去,就算……”
雲欲休揚手打斷了他:“你女兒的生死,與我妻子有何關係。”
雞妖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離,忽然恍然大悟。
“明白了!”他重重一拱手,“對不住連累老弟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是我連累了賢伉儷,那我定負責將你們平安送走!這些神兵交給我,你們只管往後巷中逃!老弟,快走!”
阿離覺得這雞妖的腦回路和正常人完全不在一個位面。
但他提起崽子的時候,神情和都屠像極了。
阿離忍不住腦補了一下自己涅時都屠阿玉的表情,眼眶邊上的毛毛頓時溼了一大圈。
雲欲休生無可戀地用指腹重重揉亂了她的呆毛,無奈地嘆息:“傻子。哭甚麼。我也沒說不管。”
“啾?!”
雲欲休鬆開揪住雞妖衣襟的手,衝著兩列神兵冷聲道:“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