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與雲欲休對視一眼。
再度站在聖宮門前,感覺仿若隔了一個世紀。
在這裡,已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融摘星的模樣了。
他盤膝端坐蓮心,身體已被灰綠色的死靈之氣同化,睜眼時,眸中只有一片灰綠,泛著陰寒寒的、人的幽光。
阿離化成人身,與雲欲休並肩站著,嘆息道:“何必呢?明明已是受人仰望敬重的大聖君、仙界之主,他為甚麼還要走上邪路。變成了這樣不人不鬼的東西,做這些,又有甚麼意義?”
“呵,”他滿面譏諷,“對力量的追逐足以讓人喪失神智。你以為世人都像你麼。”
阿離一邊撕開面前的蓮心結界,一邊偏頭納悶道:“像我怎麼了,我不就是一個最正常的人。”
他盯了她片刻,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阿離發現他的目光總是停留在她的額頭正中,彷彿那裡有甚麼奇怪的東西。
融摘星想盡辦法也無法突破的蓮心,在阿離的手撕之下很快就裂開了一道口子。
雲欲休的面色凝重起來,眸光一凜,他抬頭望向天空,目光彷彿能夠穿透被死靈之力引來的密密黑雲。
“嗚嗡——”
阿離聽到了一聲並不存在的沉鳴。
她心有所感,望向蓮心正上方的天。
不知是甚麼東西先一步降了下來,密聚在中州上空的雲層,忽然一轟而逝!
雲欲休忽然拽了她一把,一隻寬大的衣袖揚起
,替她遮擋住天上襲來的風!
自地表至無垠高空的所有空氣,竟在這一瞬間被壓縮成薄片,轟然砸碎在正中心三個人的身上。
感覺奇異至極,阿離覺得自己好像是從刀鋒中穿過,又像是從水面下探出了頭。
融摘星的身體生生被壓扁了十來丈!
此刻他看起來就像一隻扁圓的灰綠氣球,一時竟被壓在蓮座上動彈不得。
直徑數百丈的圓柱之內,忽然變成了真空。短暫的蜂鳴之後,四周的空氣狂暴湧入,以聖宮為中心,形成了一場恐怖至極的大颶風!
“來了。”雲欲休沉聲道。
阿離不必抬頭也知道它來了!
因為視野中的一切,忽然間就變成了赤紅色。
就連雲欲休的黑袍都被染成了紅袍。
她抬起頭,看到無盡的高空已熊熊燃燒起來,那樣的烈焰彷彿永遠不會存在於世間。
“高空被點燃了。”雲欲休道。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好像放下了甚麼,又好像拾起了甚麼。
阿離點點頭,有些緊張地攥住了他的衣袖:“我明白的,隕石劃過大氣層時,都會摩.擦起火。”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你對付融摘星。”
阿離竟奇異地讀懂了他的眼神。
她攥緊了他:“不,不是你。是我!我去!別忘了心心相印,你若死了我也會死!你死了我豈不是白死!”
雲欲休重重一怔,眼角抽搐,表情詭異得讓阿離想發笑。
她道:“別小瞧我。我定會啄得他抱頭鼠竄
。”
她身體一動,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被攥住了。
他的目光劇烈地閃爍,卻是不說話。
阿離抽了下手,沒抽得動。
“反正我也不是你甚麼人。”阿離故意道,“我死了,你可是少了個死敵,你就不必擔心我哪天忽然找你同歸於盡了。”
他的瞳孔越縮越細,直至變成了針尖。
他的嗓子嘶啞得不像是他的聲音:“不。我一點也不擔心。”
他好像發現哪裡不對,補充道,“不擔心同歸於盡,不是不擔心……別的。”
‘你。’他用眼神說,‘不是不擔心你。’
阿離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定定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就算我真的死了,還有哥哥,還有姑姑,還有我爹,我娘,還有你,這麼多人呢,總能成功把我召回來的!現在需要擔心的是我能不能成功啄跑他!”
“誰知道再回來的是甚麼東西。”他唇角浮起涼涼的笑意。
阿離心尖一顫。
是啊,她知道她就是她,不是玉離清,不是玄凰,也不是別的誰。要是真死了,再度回到世間的,又是誰?
“當然是我。”她唇角揚起了燦爛的笑,在赤色天空之下,美得令他有些眼暈。
他依舊抓著她的手。
“我不同意。”他重重眯起眼睛。
阿離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覺得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就在雲欲休嘴唇一動,準備大放厥詞的時候,阿離忽然踮起腳尖,用自己的嘴唇
把他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不自覺地鬆開了攥住她的手,雙手環到她的身後,略有一點遲疑,彷彿不知道該怎樣擁抱一個人。
便在這時,阿離快速從他身邊滑走,回眸一笑,現出神魔身,一掠而起!
雲欲休神情驀然猙獰!
他抬腳要追,卻發現阿離偷偷用一縷魔氣把他的腳踝捆在了融摘星的蓮座上。敢情她方才故意在結界上撕開一道口子,就是為了坑他?!
很好,破開她的本命魔元,恐怕花費的時間要比殺掉融摘星更多!
“我隨時可能落下來砸你一頭包哦!”阿離帶笑的聲音飛速遠去。
雲欲休怒極,一拳轟碎了直入雲霄的蓮心結界。
阿離掠入雲層時,聽到底下遙遙傳來了融摘星的慘嚎。
她卯足了勁,一路向上。
空氣已被燃燒殆盡,不過以她此刻的實力,早已不需要呼吸了。
威壓很沉重,從四周捲入的亂流瞬間被點燃,變成無數火風環繞在她的身邊。
這點小風小火根本不足以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阿離信心倍增,引頸飛翔。
上方彷彿是火焰煉獄,越往上,視野中越是隻剩下了一片赤紅。
她漸漸發現層層疊疊的焰浪分出了層次。
有一樣顏色更加鮮亮的東西正要破浪而出!
她揮擺著翅膀,直直迎上!四周光線漸漸發生了變化,雖然受那火海影響無法看清楚大氣層的模樣,但很顯然,此刻的高度已遠遠超過了阿離認知的極限。
“嗚—
—嗡——”
無盡的火海忽然翻向四周,阿離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出現在視野中的,竟是一隻手掌!
有掌紋的那種。
所以,神也不過是人罷了,只不過是力量過於強大,這個世間無人能企及而已。
下一秒,阿離覺得自己判斷失誤了。
這特麼絕對不是人,而是個怪物!
真正的怪物!
因為掌心正中,忽然有一隻眼睛,正在緩緩張開!
“噫~~~”
阿離狠狠鄙視了一下這個奇形怪狀的傢伙。
然後,她死死抿住了喙。
她已經意識到甚麼是神罰之眼了。
若是說,這隻手掌與它翻起的焰浪,足以摧毀一個星球的話,那麼一旦掌心的眼睛睜開,這一方天地之間,將連空間都不復存在!
此刻,它只開啟了一道細縫,阿離便已感覺到面前的一切都開始湮滅在那無法描述的視線之中!
她還是太天真了。
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就可以爆發出無窮的潛力來越階打怪嗎?
“說了要啄你,便是要啄你!”
阿離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四周帶著餘燼的奇怪氣體吸入腹中。
她憑著本能,狠狠點燃了自己的魔心!
若是有人也在這萬里高空,便會發現,這隻在火海中隱隱能看出黑白二色的鳳凰,慢慢蛻變成了金橙色的火鳳!
那樣的美,如曇花初綻。
下一刻,她穿越了正在瘋狂湮滅的邊界,轟然撞進那隻堪堪開啟一線的巨眼之中!
……
我是誰?我在哪?
阿離迷迷糊糊
回過神來,用了好一會兒來思考人生。
她看著面前的兩條圖帶。
其中一條已經化成了灰白色,正在緩緩消散。
阿離想起來了。
自己是玄凰,天生擁有涅神力。死亡之後,既可以自由地遊走於時間之外,也可以像跳水一樣一個猛子扎進時間長河,任意在某一個時間節點上涅重生。
如果玄凰的行動改變了歷史,那麼那段被改變的歷史就會化成一條灰白的圖帶,慢慢消失在時間長河中。
阿離瞬間想起了一切。
原來,她已經涅重生過了。
她瞄了一眼那段被她改變、如今已經不存在的歷史。
【灰白的圖帶——阿離的第一世】
她曾經是一隻自由自在的鳳凰,居住在一處四季如春的山嶺中,因為有鳳來棲,人們便把那兒叫做鳳棲嶺。
時常有人向她祈願,在她的地盤上留下許多新鮮鬆脆的蔬果。
他們都不知道,其實她最想吃的是他們做的烤山雞。可惜的是從來沒有人敢用這樣的食物來褻.瀆一隻鳳凰。
她能聽懂他們說話,但從不理會他們。
這些人,時常提起一個名字——玉虛子。他們常常為這個大好人祈願,願他歲歲平安。
天長日久,阿離被成功洗.腦了,她也覺得玉虛子是個好人。
她忘了自己是怎樣結識玉虛子的,只記得這個人十分不討厭,每次路過鳳棲嶺,都會給她帶一個有趣的故事或者一點新鮮的小玩意,但絕對不會煩擾
到她。
有一陣子玉虛子消失了,阿離從憂心忡忡的祈願人口中聽到了他的訊息——玉虛子去除魔了。
那是一頭非常恐怖的大妖魔,叫做天諦。
阿離覺得可以幫自己認識的小傢伙做一點事,於是她循著眾人的指引,順利找到了戰場上。
天諦果然是一隻很可怕的大妖魔,它有一對又尖又長的耳朵,純黑色的如精鐵一般的鱗甲,兩隻扇起來能捲起颶風的大翅膀,還有一雙赤紅如血、兇殘暴戾的眼睛。
玉虛子被它摁在腳爪下面,它正要踩扁他的腦袋。
阿離不加思索就撲了上去。
這麼醜,一定是壞蛋。
就在阿離踩到這頭大妖魔背上,用腳爪鉤住它準備低頭啄它的時候,地面忽然就裂了。
戰場被設下了陷阱,兩隻巨獸一齊墜落到了一個貧瘠的小界中。
不過阿離已經顧不上環境的變化了,因為這頭大妖魔實在是兇殘,它的眼神告訴阿離它會把她撕成一萬片!會嚼碎她的小骨頭!
兩隻巨獸爭鬥起來,把一塊坑坑窪窪的地,生生碾成了平原。
最終阿離死了,天諦重傷垂死,被追在身後的四個人引來巨鏈和巨鎖,困死在那一方平原上。
涅之後,阿離遊離於時間之外,看著這個世界繼續向前執行。
阿離並不生氣,她的種族決定了她的思維模式——既然主動對人家出手,就要做好被反殺的覺悟。況且這一架打得實在是暢快,她還記得自己瀕死
時,天諦咬穿了她耳後的頸脈,卻不屑於喝她的血,結果她的鳳凰血引來了數不清的老鼠,在她涅消逝之後,它們把剩下這隻垂死的、會不斷長出新肉的大妖魔當作了糧倉……
阿離當時覺得,自己乾脆利落地死了真是幸運,要是像天諦這樣半死不活被困在這裡被老鼠啃,才真真叫做生不如死。
最慘烈的酷.刑也不過如此罷!
再後來,阿離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又投入時間長河,這回,她不知為甚麼成了一個叫做玉離清的人,莫名其妙與那大妖魔的轉世元魂魔尊同歸於盡了!還沒回過神,又一次暈頭轉向投生成妖魔,死在了江拾軼的手上。
阿離狠狠控了控腦袋裡進了水,回頭去看那段歷史。
她對時間長河的感知是全方位的,如果她願意且有足夠耐心的話,完全可以刨出任何一個人做過的任何一件事情來。也許正是因為這些需要佔用的硬碟實在太大,所以在她涅重生的時候是不會記起任何一件事的。
她花了些時間找線索,發現這一切都是玉虛子的佈置。
他像一個幽暗的影子潛伏在世間,在背後悄悄影響著遙卿卿與江拾軼二人。他先是用神界禁術召回天諦玄凰的元魂供這二人殺,又費盡心力,給他們安排了無數機緣,助二人登上這個世間的巔峰。
在遙卿卿與江拾軼準備與雲欲休最後決戰的時候,玉虛子將死靈蓮華陣布在了天
諦周圍,煉化了欲都中的人,帶著天諦氣息的死靈之息被神界感知,降下神罰之眼——正因為本體先被摧毀,雲欲休才會突然實力全失,死在了遙卿卿劍下。
隨後,這一方小世界被徹底摧毀,玉虛子趁機引導著遙卿卿和江拾軼避過湮滅神光,飛昇至神界!對!破碎虛空這種事情,與小界中的修行者壓根沒有半毛錢關係!破碎來自神罰之眼,只有神的力量才能夠打通神界與小界之間的通道!
玉虛子想回到神界,唯一的辦法便是引來神罰之眼。他已經不甘心老老實實做神的走狗了,他百般佈置,假死脫身,為的便是一個新的身份——既奪到神格又歷史清白的小界土著之身!
至於他是被派往小界之後心生怨懟才做了這些事,還是說所有的一切本就在他的計劃之中,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到了飛昇神界之時,在玉虛子的刻意佈置之下,江、遙二人已徹底被欲.望控制,變成了隨時可供奪舍的傀儡。
落地的剎那,玉虛子奪舍了遙卿卿。
阿離跟隨著遙卿卿那一縷被驅逐的殘魄,到了一方凡間世界。
不知過了多少年,遙卿卿的殘魄誤打誤撞,投入一名孕婦懷中。
這縷殘魄執念太重,夢中時常喊出曾經那些輝煌往事。終於有一天,她坐了下來,寫下了《卿卿修仙傳》。
遙卿卿的轉世之身儘量美化了那段過往,將許多事情都歸咎於“
不得已”、“被逼的”。
也是這一次,阿離發現書本和影片圖案佔用的腦袋非常小,和全息景觀相比,這些資訊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記。
她嘗試著一邊吐槽一邊讀完了《卿卿修仙傳》,把那些情節暗暗記了下來。
只要記住了書中的情節,她就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她絕不會讓玉虛子的陰謀得逞!
這個傢伙,從一開始就不懷好意,他故意刷滿了路人好感,讓阿離從別人的口口相傳中聽到他的事蹟,先入為主以為他是一個好人——不得不說,這一招非常管用。
阿離生氣了。
非常生氣。
她決定要壞了他的好事!
於是她挑了個很好的時間點,一頭撞了進去——
【依舊鮮豔的圖帶——如今的世界】
正是玉虛子剛剛使用神界禁術召回雲欲休元魂,正打算再次作法召她這隻玄凰的時候。
她攜帶著滿滿的惡意,強大的元魂憑藉俯衝之勢,呼嘯著從同樣是元魂狀態的玉虛子身上穿過!
那這一個猛子扎得足夠狠,把玉虛子的元魂撞得元氣大傷,他只能利用玉離衡和玉琳琅二人來召喚阿離,也暫時失去了作妖的能力。
這便是阿離剛剛走過的那一世——她以為自己穿進了一本叫做《卿卿修仙傳》的小說中的那一世。
阿離撞了玉虛子一個跟頭,自己也迷迷糊糊跟隨著歷史走了一大段。直到那一日雲欲休出現在面前,她才一個激靈想起了《卿卿修仙傳
》。
後來她和雲欲休攪合到了一起,將玉虛子早先佈置在江、遙二人身上的種種機緣攪了個七零八落,直接導致江遙二人反目,相愛相殺。
阿離一幕一幕看過去。她發現雲欲休每一次口是心非時,都會悄悄把手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摩挲掌心那根漂亮的小羽毛——正是當初阿離翅尖上蹦出的那枚最漂亮的貝殼色小毛毛。
遊離於時間之外的阿離並沒有形體。
然而不知為甚麼,她總覺得自己眼眶酸酸的,胸.口熱熱的。
她很快就看見了自己死相。
挺美的。
黑白的鳳凰極美,熾熱的火鳳更美,像是透明的火水晶一樣。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那一口啄得夠重,一擊之後,神罰之眼閉合,神之手竟然縮回去了!
她看見雲欲休臉上始終掛著獰笑,在神之手回縮之後,他祭出死鐮,生生在兩界之間卡出了一道縫隙!
濃郁至極的神境之力源源不斷地洩向這一方小世界。
而他,殺上了神界。
單槍匹馬。
他像是不想要這具身體了一樣,直直殺向神界之主居住的神山。
這個男人實在是好看,自從他出現,阿離都懶得去扒拉玉虛子了。
阿離盯著他,見他不停地面對那些蝗蟲一般的神兵,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的動作還是那樣利落,他好像故意不給自己任何喘.息時間一樣,受了傷也不去理會。他的左手始終垂在身側,掌心裡握著那枚小羽毛。
他踏
過之處,皆是赤地千里。有他的血,更多的則是敵人的血。
極偶爾,阿離會看見他抬頭望天。
他的眼神很空,語氣很兇。
“最後給你三年,若敢失約,我定親手殺你。”
阿離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覺得他的視線好像穿過了時間長河,精準地捕捉到了她一樣。
日出日落,晃眼過去了好幾年。他的臉頰被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他又望了望天。
“我不殺你。甚麼時候回來。”他的語氣很涼,眼神更空了。
再一次,他斷了一條腿。他就這麼拖著它,走在鋪滿鮮血的大地上。
“嘖,沒甚麼意思。”他仰著頭,精緻的唇角掛著涼涼的笑意。
阿離心中一陣焦急。
她就算一個猛子扎進去,也不會知道之前發生過甚麼事,也不會記得他——她只會記著從前看過的那本《卿卿修仙傳》,然後對著和書中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一臉懵.逼。
‘鎮定,鎮定,再看看。’
阿離不停地安撫著自己,快速往向看去。
每當雲欲休抬頭望天,阿離都會不忍地別開眼睛。
此時此刻,她真希望他其實一點也不在意自己。
沒辦法,她只是鳥,鳥兒的本性便是,誰對她好,她就會忍不住對誰好。
不想好都不行!
怎麼辦?
雲欲休越來越虛弱了。
不知為甚麼,‘神’始終沒有親自出手,只是派出無數神僕級別的神兵上來送死,偶爾夾著幾個神使以上級別的強者,趁雲欲
休不備,在他身上製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傷口,好像就是要故意將他磋磨至死一般!
阿離不信雲欲休沒有發現‘神’的陰謀。
但他根本不在意。
就像他不在意身上那些傷一樣。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天諦有翅膀。他其實也是個鳥。
鳥這種動物就是這樣,死了伴侶是很難獨活的呀。
阿離急得打轉轉。
這一日,雲欲休出現在無盡的雪原上。
前方,密密麻麻的神兵如潮水一般向他湧來。
身後,殘肢密佈,大地飽飲鮮血。
兩道人影從後方追上了他。
阿離看見玉離衡滿臉興奮,衝著雲欲休大聲喊道:“阿離回來了——”
阿離如果有臉,一定是十二臉懵逼。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回去了?
然而,玉離衡身邊那個女子,確實長著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啊不對,是和玉離清一模一樣的臉。
阿離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雲欲休回眸,怔住。
阿離看到他的眼睛裡有甚麼破碎了。
她看不出他是不是開心,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風化的石頭。
玉離衡帶著女子掠到了他的身邊。
女子滿面嬌羞,輕輕倚向他。
雲欲休微退半步。
只見女子手中忽然凝出一把神光凜凜的利刃,猝然扎進了雲欲休的心口。
旋即,女子反手抓住玉離衡,將他的手掌摁在了刀柄上!
“死!”
阿離聽到自己的腦海裡傳來“轟”一聲巨響,眼前的所有畫面變成一片赤紅。
那是雲欲休的
心頭血。
他最後一次抬頭,望了望天。
然後灰飛煙滅。
‘不不不不不不——’
阿離急了,她絕不能放任這件事發生!
敢冒她的名殺她的男人?!絕對不允許!
忽然,她吃驚地定住了。
眼前的圖案正在褪色。
像那被改變的歷史一樣,它們飛快地褪去鮮豔的色彩,變成一片灰白!
逝去的歷史是不可以回溯的,她撞破了頭,也無法撞進已經消逝的歷史中去。
阿離感覺到自己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顏色尚存的畫面,只剩下了雲欲休死亡前後。
‘沒有選擇了!’
阿離深吸一口氣,猛地俯衝而下。
她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了一個空靈輕盈的聲音。
“若是用你的涅神力換取記憶不滅,你可情願?”
阿離半秒鐘也沒有猶豫:“換!”
下一秒,她置身於暴風雪之中。
她很想喊一聲“臥槽”,然而一張嘴,發出的卻是——“咳啾!”
……
雲欲休聽到身後傳來玉離衡的聲音。
“阿離回來了——”
像真的一樣呢。
他時不時就會聽見這個聲音,每次身後都只有一大堆難看的屍體,但他每次還是忍不住要回頭去望。
他回了回眸。
這次竟是真的。
他站定,凝望,手指微動。
該怎麼懲罰這個可惡的遲到者呢?
到了近前,他發現這個女人滿身黑色觸鬚,就像一隻剛噴完墨的大章魚。
他忽然累了。
他想,那些人已經放棄了吧,否則怎麼敢用這麼一個劣質的贗品來
糊弄自己?
那個女人手中凝出利刃時,他一點也沒有感到驚訝。
算了。
他也很累了。
便在這時。
許久未見過的陽光刺破沉沉雪雲,落在了他的肩上。
天地之間,唯有這麼一道光。
雲欲休抬起頭,看見一隻圓滾滾的鳥在暴風雪中打著轉轉,圍繞著那束光,極狼狽地向他撲來。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是胖到烏雲都兜不住她了嗎?
他抬了抬手。
一隻手,捏碎了堪堪刺破他面板的利刃。
另一隻手,穿過無盡風雪,捏住了正在胡亂撲騰的小翅膀。
他知道那個滿身黑觸鬚的女人捲起玉離衡遁向遠方,但他根本無心理會。
此刻,蝗蟲一般的神兵也殺到了。
他拎著那對溼噠噠的翅膀,向後一倒,直直倒進了雪地裡。
他仰倒在地,把她拎到眼睛前,就著那束唯一的光仔細打量這隻久違的鳥。白晃晃的肚皮好像是一個更小、更明亮的太陽,照得他的視野一片雪亮。
他瞪著她,那樣兇狠眼神。
阿離以為雲欲休這個變.態下一秒就要把她扔進嘴裡活嚼了。
她蜷起腳爪,警惕地盯著他。
雲欲休忽然放聲狂笑起來。
第一圈神兵已圍到了面前,無數刀劍術法兜頭蓋臉地砸向這個雪地中的瘋子。
他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化成一蓬黑霧,散去了。
帶著他的鳥。
只有阿離看見,消散之前,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
阿離被雲欲休攥在掌心裡。
他像個瘋子
一樣,先是飄到一座奇高奇險的雪峰中,找到了一朵晶瑩透明的雪蓮花,讓她嗅了半天,卻不給她吃。
然後他又帶著她掠到結滿了雪花薄冰的湖面上,讓她看冰面下游來游去的灰色大魚。也不捉給她吃。
最後,他找了個溫暖的山坳,坐在避風的樹杈間。
“我知道,你甚麼也不記得。”他把阿離捧到面前。
阿離趕緊搖頭。她想說她甚麼都記得,但她身體裡一點魔氣都沒有了,一時不能說話,也無力化形。
“沒關係。我這就告訴你。”雲欲休唇角浮起一抹愉快的笑意,“你是我的妻子。我們的感情很好。你非常愛我,為我而死,現在又為了我而回來。”
阿離嘴角直抽。
“所以不必緊張,”他彎起眼睛,湊得更近,唇角的笑容壞得就像一隻狐狸,“日後我會好好待你。我們像從前一樣相處就好。”
夭壽了!
他要是發現她根本沒有失憶,肯定會惱羞成怒噠!
阿離這下是真的看透了——只要和雲欲休在一起,她的小命就永遠拴在腰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