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發現,雲欲休“上天”的方式好像和原本有些不一樣了。仙族修為達到道君便可以御物飛行,更進一階的聖君則可以憑虛御風。說是“憑虛”,但其實也是需要一個初始動力的,便是常說的“一掠而起”或者“一掠千里”,重點其實還是在這個“一掠”上面,它就是飛行的源動力。
但此刻的雲欲休卻更像是對著虛空使用了縮地千里的術法。
他不疾不徐,緩步踏入了雲層中。
雲層之上,閃爍著無數暗紅色的符咒,正是刻在墮龍池石壁上封印上古墮龍的那一種。
這些符咒憑空飄浮,在陽光下像琉璃般通透。
雲欲休冷笑著,揚起手來,漫不經心地一抓。
只聽陣陣“刺啦”聲響起,覆蓋了整片天幕的封印,竟像一張琉璃巨網一般,被他一手抓了下來!
輕輕一扯,封印應聲破碎。
‘他的強大,已遠遠超出這個世間的認知範圍了!’阿離頗有些心驚。
妖魔一族,使用人身的時候其實是最弱的時候,能夠發揮出的實力大約只有神魔身時的二至三成。
看來原著中的雲欲休並沒有成功釋放自己的本體,而是透過其他的手段增強了實力——遙卿卿與江拾軼破碎虛空進入神界時,也就是剛剛突破了大聖君級的巔峰而已,與天諦的實力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如果遙卿卿和江拾軼面對的是眼下這個雲欲休大
魔王的話,他們絕對沒有半點勝算。
這其中,一定加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變數。
會是甚麼呢?
阿離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總不能是她吧?
這時,雲欲休已將那層封印徹底扯碎,他洩憤一般,將零碎的大陣團成一團,重重擲向地面。
一陣轟隆巨響之後,平原上多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洞。
雲欲休放聲大笑,帶著阿離踏入雲層之後。
阿離以為他會帶著自己衝出墮龍池,將聖宮夷為平地。
沒想到,衝破封印之後,竟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日月。視野中盡是一片昏黃的暗光,時間與空間好像都已經不復存在。
腳下是乾燥的沙礫,沒有風,空氣很乾淨,但讓人心頭髮悶。
“這就是極惡之地。”雲欲休的聲音很平淡。
阿離微驚:“那日青衣隱侍不是說過,極惡之地已被聖宮佔據了嗎?”
雲欲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長袖輕輕揚起:“你以為這裡為甚麼沒有一個活物?”
阿離恍然:“就……落地前你揮的那一袖子?!把這裡的敵人都給……清光了?”
很好,滿級大佬帶飛,從此開啟裝逼打臉的無敵流模式!
雲欲休唇角揚起:“呆貨。”
他撇下她,徑自往前走。
很快便看見一株奇怪的植物,在沙礫中異常突出。
一根光溜溜的莖杆上,孤零零地掛著一朵醜陋的花。
皺皺巴巴,團成一團,一看便能腦補出一
個被沉重的生活壓力搞得愁眉苦臉的中年危機男。
“這就是……”
“滅情。”雲欲休怪異地看了她一眼,“若是餵你吃下它,你會忘記誰?”
阿離下意識地答道:“不知道啊?”
他的指尖遊走在她的耳廓上,半晌,見她的耳朵依舊是圓圓小小的一隻,他眯了下眼,目光重重一閃。
哦?不是江拾軼嗎?
他盯了她兩眼,心情沒變好,也沒變得不好。
“走吧。”
阿離摸不透這位的想法,便老老實實跟著他,穿過一道充斥著腐朽味道、滿是盤虯的老樹根的漆黑通道,來到了黑色的海灘上。
他帶著她,徑直走進黑浪翻湧的大海。
海水自動一分為二,就好像有兩堵玻璃牆直直插.入大海,將海水阻隔在外,分出一條十來米寬的通道。
阿離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興奮向前衝,結果一腳就踏進了海底的泥沙裡。
“……”
雲欲休難得地被逗樂了。他一邊笑著罵她呆,一邊把她攔腰抱了起來。
於是阿離就像坐上海底電纜車一樣,自動深入海洋深處。
她悠悠哉哉地欣賞左右兩旁的景色。
頭頂黑雲密佈,陣陣悶雷從厚雲中碾出大滴的雨水,從暗色的天空砸落下來,匯入黑色的海洋裡。
黑色的巨浪在左右翻湧咆哮,一次次試圖用萬鈞之力把這兩個奇怪的入侵者壓扁,然而無論它們怎樣努力,卻始終無法突破雲欲休的真空壁障。從截斷面,可以清
晰地看到海底洶湧的暗流,也能看出海水是怎樣分出層次的。巨量的海水聚在一起時,呈現出一種看似凌亂,但其實非常奇妙的規律,狂暴底下,隱藏著奇異的秩序。
一路走來,阿離一隻活物也沒有見到——妖魔對強大同類的氣息最是敏銳,在雲欲休靠近黑海之時,它們早已搖頭擺尾潛入了深海中,伏在一絲光線都沒有的海底瑟瑟發抖。
雖然這海底世界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但阿離也算是大開了眼界,長足了見識。
沒多久,傳說中最隱秘的東魔天魔神堡壘出現在面前。
很像傳說中的龍宮。
只不過整座宮殿都是黑色的海底材料築成的,雖然建得磅礴大氣,但在這一片漆黑的海底,著實不怎麼醒目。
稍不留神視線就會從宮殿群上滑走。
雲欲休徑直走到了大殿門口。
不見他有動作,殿門便自動分開。
他走到殿外的臺階上,把阿離放下,然後帶頭往裡走。
阿離先是抬頭望了望。
海洋依舊被一分為二,從海底往上看去,只見兩堵水浪直衝雲霄,因為透視原理,最高處彷彿要合在一起,變成狹窄的一線天。
即便是身負修為的阿離,也被這樣的神異壯觀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心神。
一不留神,雲欲休已走遠了,她急忙提著裙襬追了上去。
帝無神與玉琳琅就在大殿之中。她摟著他的身體,癱坐在鑾椅下方。
“呵,沒食言啊。”見到雲欲休
進入殿中,帝無神輕輕笑了下,咳出一灘暗色的血。
玉琳琅緊張地看著雲欲休,指甲不自覺地嵌入了掌心。
阿離也不知雲欲休用了甚麼手段,只見他走到近前,撫了撫帝無神的額心。
帝無神殘破的魔軀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恢復。他清楚地感覺到,一絲強大到超乎了想象的魔元注入自己正在枯敗的魔心中,剎那間,彷彿脫胎換骨!
“魔尊,殺入聖宮時,還望帶我出征!”帝無神的神情桀驁依舊,話中卻已有了臣服之意。
“不需要。”雲欲休長袖一掠,“阿離,走了。”
阿離微微一愣。她不確定自己沒有記錯——這是雲欲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吧?
她不自覺地彎了彎眼睛,對玉琳琅說道:“安心待在這裡,外面的事情交給我們!”
“嗯。”
玉琳琅的笑容依舊溫柔。
阿離覺得她實在是一個非常豁達的女子——遇到這樣的事情,很多女子肯定會糾結於那段與融摘星的過往,覺得自己對不起帝無神,不配待在他的身邊,結果弄得虐身虐心,非得再出些生死大事,才肯放下執念,老老實實和心上人在一起。而玉琳琅,雖然看起來像個溫柔端莊的大家閨秀,但在這件事上卻是毫不糾結,實在叫令人感到意外。
帝無神顯然也有相同的顧慮。
“小琅,”他緊張地握住了玉琳琅的手,“我並沒有脫離危險,隨時會死的,你別離開。”
玉琳
琅忍不住笑出了聲:“傻瓜,我為甚麼要走?那些事情又不是我的錯,我為甚麼要用旁人的錯來懲罰自己?至於融摘星……我自問那些年沒有一絲一毫對不住他,真要算下來,反倒是他欠我更多。我為人大度,不與他計較,就當兩清就是了。深……這兩日,我留心看過你這裡,並沒有發現任何女子存在過的痕跡——你既願意等我近千年,必不會計較那些。我若還要矯情,那便是真的不知所謂了。”
饒是帝無神這種心腸冷硬又死要面子的人,聽了這番真心話,也不禁紅了眼眶,心中暗潮洶湧。
他的小琅,果然還是這般率真,一點也沒有變。
二人深情相擁,阿離也覺得眼眶和胸.口齊齊發燙。
這樣的感情,真好啊。
她的手指微微發癢,很想抓一抓雲欲休的袖子,但此刻歲月靜好,她覺得不大好意思。
她和他之間,又沒有愛情。
彷彿是聽見了她的心聲一般,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恐怖的轟隆巨響!
連腳下的海底都開始震顫。
阿離如願以償,攥住了雲欲休的衣袖。
“怎麼回事!”
“轟——”她的聲音被一陣震耳欲聾的轟聲淹沒。
有甚麼東西重重撞擊在了大殿的側翼!
半秒之後,整座大殿搖晃著,翻到一邊!
雲欲休唇角浮起冷笑,身體懸在半空,漫不經心地眯起一隻眼。
“是鎮海獸。”帝無神的聲音依舊冷靜,他反手摟住玉
琳琅,倒掠到鑾座上坐定,“鎮海獸向來與我井水不犯河水,它常居深海,極少出來活動。”
下一刻,一隻純黑色的巨大觸鬚刺破殿門,擰動著探入殿中!
它竟突破了雲欲休的真空壁障!
與那根巨型觸鬚一道湧進來的,還有隱隱帶著音嘯聲的萬鈞海水!
一瞬間,殿中的一切都被捲入黑色的海水中。
帝無神雖然久居海底,但他其實並不喜歡溼噠噠的環境。他收集了無數避水珠,安置在魔神堡壘外。
此刻,那些黑色的珠子也隨著巨浪湧入殿中,看起來像是一個個巨大的海底泡沫。
帝無神與玉琳琅掠進了最大的那個泡泡中。
阿離沒動,因為雲欲休的身體就像是一團火焰,但凡湧向他的海水,都會在距離他尺把遠的地方蒸發成黑色的水汽。
能夠帶來威脅的,是那恐怖的大觸鬚。
觸鬚之上,長滿了巨大的黑色吸盤,蠕動時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
觸鬚只探了一半進殿中,因為它實在太大了,中段足有殿門那麼粗,卡在了門上。
它四下揮動,吸盤瘋狂地吸住碰到的一切物體,劇烈蠕動幾下之後,無論是殿中的鑾柱還是地面的巨磚,都被那吸盤絞得粉碎,順著吸盤正中的小口吞入觸鬚之中。
阿離感到又噁心又恐怖。
帝無神氣得大笑起來:“畜生!迫不及待要尋死麼!”
珊瑚色戒尺從避水珠的氣泡中盪出來,在奔湧的黑色海水中暴漲至十
來丈長,“啪”一下敲擊在那觸鬚的吸盤上。
觸鬚吃痛,倒捲過來,尖頭上一排依次縮小的吸盤齊齊吸中了珊瑚戒尺。
旋即,觸鬚盤縮,將戒尺整根捲入,所有吸盤齊齊張開,重重吸在了戒尺上,啪嘰啪嘰地蠕動起來。
帝無神的本命神兵很快就彎曲變形了!
“這不可能!”他眉間的“川”字高高隆起,滿眼不可置信。
阿離敏銳地發現,一片漆黑之中,那黑色的觸鬚上彷彿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光,一閃一閃。
這金光讓她心頭湧起一股不怎麼好的預感。
她很快就確定了,觸鬚本身根本不足以破壞帝無神的珊瑚戒尺,但只要有金光微微亮起,戒尺便會很快融化變形。
“是‘神之力’。”阿離的心微微一沉。
這樣的金光,曾在女神僕跪地祈求之時,自虛空中降臨至她的身上。
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腳!否則一隻久居深海、不愛活動的懶散鎮海獸,怎麼會突然狂性大發,平白無故跑出來拆鄰居的家?
她偏頭去看雲欲休,只見他滿臉嫌惡,好像身上纏到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阿離眉心篤地一跳。
在欲都時,面對那些各色的慾望霧氣,雲欲休也是這樣極度厭憎的表情。
她猜到了。雲欲休其實並不是能夠窺探旁人的心聲,而是能夠感知到慾望,就像她在欲都的時候一樣,可以見到氤氳在人身上的欲之霧。慾望,足以洩.露一個人的心事。他本
體受困,元神脫竅遊走在世間,對於他來說,最大的敵人其實並不是來自仙族或者妖魔,而是獄卒!所以,一旦有人對他的真實能力產生疑惑,就會引動他的殺機。
阿離怔怔地想,他一定厭惡死了那些慾望,畢竟被囚在那裡的時候,這些無孔不入的髒東西無時不刻都在磋磨他,要取他的命。
換誰不發瘋啊!
阿離發呆之時,一個含混不清,像是怒濤翻湧般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要……弄……死……”
“是,主……人……”
一聲“咔擦”脆響之後,帝無神的本命戒尺,破碎了。
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鮮血。
捲起的觸鬚轟地彈開,尖端筆直,襲向帝無神。
阿離心跳加速,反手捏了下雲欲休小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騰身而起,轟隆一下現出神魔身!既然他不愛吃,那便換她來!
此刻,觸鬚尾端剛好碰到了帝無神和玉琳琅容身的泡泡。帝無神想要閃躲,卻發現這畜生和自己認識的那隻已是天壤之別!
電光火石間,帝無神二人就被逼到了角落。
正當他面目猙獰,打算祭出心魔時,忽然看見一大片白茫茫從天而降。
“嗯?!”
正是阿離的圓肚皮。
她現出神魔身,高高躍起,然後一個猛子扎向觸須較為脆弱的光滑面肢體。
“咕嚕嚕嚕……”
她的毛毛上浮出無數大大小小的氣泡,呆毛被水流衝扁了,伏在她的腦殼後面,她眼
神兇狠,揚起巨爪和短喙,啪嘰一下踩住了那條觸鬚,低頭就啄!
她的力量已強大到可以無視海水的阻力,腳爪摁住觸鬚之時,觸感清晰地傳來,她能感覺到這觸鬚原本很有彈性、能夠輕易刺破然後流出鮮嫩汁液來。但此刻,它的表面好像包裹了一層金屬薄膜,喙啄在上面,反震之力叮叮傳入腦海,震得她頭昏腦漲。
她可以略微壓扁它,卻無法啄穿那層金光!
阿離可不會輕易認輸!
啄了幾下無果,阿離抿住喙,憋足勁,重重給了它一個屁墩!
轟!
巨大的圓滾滾身軀砸在觸鬚中段,整座大殿都向著海底下沉了幾分。
那鎮海獸吃痛,瘋狂地扭動沒被壓住的那截觸鬚尖,想要倒捲回來戳阿離。阿離揚起喙,避開吸盤,和它對啄。
一時之間,受制於臀的觸鬚也奈何不了她。
殿頂上傳來受痛的嘶吼聲,嚶嚶嗡嗡地環繞不絕。
阿離得意萬分,撲著翅膀,狠狠向著觸鬚的根部碾壓過去。雖然弄不破那層像金屬網一樣的“神力”,但她可以利用體重把它整個擠扁!
這,就是胖子的自信!
雲欲休看得眼角亂跳。
真的,自從他脫離幼獸期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這麼辣眼睛的戰鬥場面了!
看到阿離再一次啄退了觸鬚尖的攻擊,用喙頂著地噗通翻了個身,腳爪朝天,用脊背碾壓那觸鬚時,雲欲休終於忍無可忍。
他揮了揮衣袖,把阿離捉了回來,身
體好似沒有體重一般,輕飄飄地落到了觸鬚頂部,伸手一握。
只見那胡亂撲騰、把黑色海水攪出無數灰泡沫的觸鬚,忽然像被電了一樣,定住了。
再下一秒,雲欲休手掌下的觸鬚變成了灰黑的粉末,捲入亂流中。
湮滅並沒有停止,在他鬆開手之後,整條觸鬚就像是被點燃的引線一般,一寸一寸化為灰燼。
轉眼間,擠入殿內的巨大觸鬚便只剩一個灰黑色殘影,被奔湧的亂流一裹,連殘影也無法維繫形狀。
海水中飄滿殘燼,變成了混濁的灰黑色。
潰散還在繼續。殿外,傳來了後知後覺的慘痛嘶鳴。
整座宮殿輕輕一震之後,好似有甚麼壓力被卸去了。到了殿外一看,只見大殿頂部已被壓出了好幾處凹陷,殿頂和四壁都被吸盤啃得坑坑窪窪,可以想見,用不了多少時間,這鎮海獸就能把整座魔神堡壘給活拆了。
只可惜在雲欲休的魔爪下,它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此刻,龐然巨物鎮海獸已變成了一串串混濁的氣泡,消散在海底暗流中。
解決了鎮海獸,雲欲休隨意地揮了揮袖子。
海水被破開,一條通天大道直直延伸至海面。
雲欲休怪異地看了阿離一眼,道:“若我所料不錯,西魔天那裡也會發生同樣的變故——如果運氣夠好,或許還來得及見那蠢熊最後一面。”
阿離想起方才鎮海獸無意識的呢喃聲,不禁寒毛倒豎!
“你是說,這次
襲擊針對的是我?為甚麼?”
“我也想知道為甚麼。”雲欲休面露不解,“莫非,‘他’以為可以利用你來威脅我?愚蠢。”
他挑挑眉,搖了下頭。
阿離沒空和他計較,她招呼帝無神與玉琳琅,一起向西魔域飛速奔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鎮海獸身上怎麼會有‘神’的力量?西魔域也會被這樣的東西攻擊嗎?”風馳電掣間,阿離急急問道。
雲欲休嘴角勾起冷笑:“看來,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阿離正要發問時,看到地平線上泛起了一圈土黃。
西魔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