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扶蘇仍然陷入魔怔的時候,秦太宗扶蘇跟始皇帝嬴政打了個招呼,將還待在咸陽收拾行李準備去沛縣上任的淳于越給傳召過來。
淳于越在收到宮內宦官傳達的旨意時心中一喜,陛下這是改變心意,留他在咸陽了?
沛縣那個鳥不拉屎的地兒哪有咸陽好。
他身為長公子扶蘇的儒學老師,地位超然。
在咸陽,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滋潤。
誰願意去沛縣做縣令啊,若非始皇陛下下令,淳于越是決計不會過去的。
如今出發在即,陛下召見。
想必是始皇陛下知道他的重要性,捨不得放他去沛縣了。
淳于越原本還有些煩悶的心情,在接到始皇帝嬴政的旨意後一掃而空。
他跟著傳旨的宦官一路來到了章臺殿外。
“淳于博士,奴婢進去稟報陛下,您在此稍候片刻。”
“嗯。”
宦官在通知了淳于越一聲後,恭敬的走進了章臺殿。
而淳于越在這個時候則是仔細整理了一番衣袍。
很快,宦官從殿內走出。
“淳于博士,陛下宣您入殿覲見。”
淳于越聽到宦官的話後,頭也不回的踏進了章臺殿。
絲毫沒注意到身後宦官那憐憫的眼神。
章臺殿內,氣氛十分安靜。
始皇帝嬴政於主位上正襟危坐,下方兩側,秦太宗扶蘇與本時空扶蘇相對而立。
秦太宗扶蘇的臉上帶著些許笑意,而本時空的扶蘇臉上神情不斷變幻,似乎被甚麼事情困擾了心神。
淳于越進來後,目不斜視,緩緩走到臺階下,恭敬的衝上首行禮道。
“臣,淳于越拜見陛下,陛下萬年。”
“免禮。”
“平身。”
“謝陛下。”
淳于越慢慢的站直身體,當他看清上方的情景後,整個人都有些呆愣住了。
“長…長公子!!!”
“兩個長公子!!!”
“淳于博士,久違了。”
秦太宗扶蘇笑著跟下方的淳于越打了個招呼,另一邊的本時空的扶蘇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沒有被外界干擾。
“長公子,你…你怎可身披龍袍???”
淳于越剛想說些甚麼,卻看到了秦太宗扶蘇身上那跟始皇帝嬴政如出一轍的龍袍,整個人冷汗都下來了。
陛下不會覺得是老夫拾掇長公子這樣乾的吧。
看著下方額頭不斷冒汗的淳于越,始皇帝嬴政也沒有逗弄他的意思,淡淡開口說道。
“這是另一方時空的扶蘇,也是我大秦二世皇帝,見他如見朕。”
“淳于越拜見陛下。”
淳于越聽到始皇帝嬴政的話後心中大喜,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學生真的登上了皇位,那他心心念唸的分封…
淳于越絲毫沒有注意到,曾經的始皇帝嬴政說的是未來時空中,扶蘇被矯詔賜死,胡亥繼位。
此時的淳于越心中已經被自己學生登臨帝位的驚喜衝昏了頭腦。
“淳于博士,朕知道一直以來你都推崇分封制,希望大秦能夠效仿前周分封宗室。”
秦太宗扶蘇開口道出了淳于越的想法。
“陛下明鑑。”
淳于越聽到秦太宗扶蘇的話後眼睛一亮,莫非,自己的這位弟子在另一方時空施行了分封不成?
想到這裡,淳于越看著臺階上的那道挺拔的身影,恭敬問道。
“老臣敢問陛下,陛下登基後,可曾施行分封?”
淳于越滿臉激動的看向臺階上面的秦太宗扶蘇。
而後者聽到淳于越的話後,先是一陣沉默,最後還是開口回答了淳于越的問題。
“淳于博士,朕不否認分封制的好處,畢竟在大秦以前,無論是商還是周,施行的都是分封制。”
“若是分封制不好的話,商朝與周朝又何必施行分封呢。”
淳于越越聽越興奮。
有戲。
難不成自己在另一方時空成為帝師了?
果然,長公子與始皇陛下還是不同的。
而主位上,始皇帝嬴政目光有些深邃,對於另一個時空的好大兒誇讚分封制不置可否,他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就在淳于越心中暗自高興的時候,秦太宗扶蘇再次開口了。
“那麼博士,若是分封制真的有這麼好的話,為何商朝會被分封西歧的西伯侯姬昌帶兵推翻?”
“而周朝又為何會被我大秦取代?”
淳于越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
大秦一統天下,郡縣制才是最適合大秦的制度。
“分封?”
“若真的行那分封一事,屆時諸侯坐大,豈不是又會出現春秋戰國之亂?”
“到那時,天下紛爭不休,百姓流離失所的罪責,淳于博士你擔得起麼?”
秦太宗扶蘇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衝著淳于越當頭澆下。
“陛下,如今我大秦一統天下,唯有分封宗室功臣,讓他們坐鎮地方拱衛咸陽,方是正道。”
“想那大周,得享八百年國祚,靠的正是分封制啊!!!”
淳于越焦急之下,將心中的話語再次說出。
“八百年國祚?”
“呵。”
“淳于博士怎麼不說,這八百年裡,除了最初的幾十年,剩餘的數百年內,中原各分封國爭戰不休,足足打了七百多年。”
秦太宗扶蘇冷笑道。
“陛下…”
“好了。”
淳于越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秦太宗扶蘇不耐的打斷。
他這次召淳于越過來可不是聽他逼逼叨叨的。
“朕這次召淳于博士過來,是有一些問題想要聽聽博士的意見。”
淳于越聽到秦太宗扶蘇如此說道,只得將心中話語暫時按捺下去。
“請陛下出題。”
“淳于博士,朕近日回想經典,對於孔聖的這句話,想聽聽博士的見解。”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請博士賜教。”
“此句出於《論語:學而》,意思是君子如果不穩重,就不會有威嚴。”
淳于越乃當世大儒,對這一句儒家經典的句子解讀起來,根本沒有難度。
可是下一刻,秦太宗扶蘇的話讓淳于越差點拔掉了自己的鬍子。
“朕這裡倒是有不一樣的看法,博士權且聽上一聽。”
“君子打人,一定要下重手,不然就樹立不了威信。”
淳于越聽到秦太宗扶蘇的解讀後,表情先是一怔,隨後臉色變得漲紅,鬍鬚都因為過於憤怒而氣的開始顫抖。
“你…你…你怎可胡亂解讀孔聖言論!!!”
“博士此言何解?”
秦太宗扶蘇有些無辜的攤開了雙手。
“陛下,聖人言語可是經過歷代大儒嘔心瀝血整理出來,陛下怎可曲解聖人語句?”
淳于越看著秦太宗扶蘇的樣子怒極反笑道。
“博士,當世流傳出來的《論語》,真的是聖人本意麼?”
“自然。”
“有何證明?”
“當然是…嗯?”
淳于越被秦太宗扶蘇的這句話給難倒了。
《論語》只是孔聖的弟子根據孔聖平時的言論整理歸納出來,過去了這麼多年,誰敢說那些解讀就是聖人本意,只不過多數人都比較認可如今的解讀罷了。
“既然聖人言論是後人解讀出來的,那麼誰又敢說朕的解讀是錯的?”
“陛下,當今世上,關於《論語》的解讀是由諸多大儒共同註解,絕不可能是這般意思。”
“那朕這裡還有幾句,博士幫忙斧正一二。”
說罷,秦太宗扶蘇不等淳于越拒絕,直接說出了後面的幾句。
“子曰:既來之,則安之又作何解?”
“既然來到了這裡,那麼就安葬在這裡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
“把三個人打一頓,必定有一個拜我為師。”
淳于越聽完秦太宗扶蘇的幾句解讀後,氣的渾身哆嗦,手指顫抖個不停。
而旁邊的扶蘇不知何時醒轉過來,臉上早已目瞪口呆。
而主位上,始皇帝嬴政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另一個時空的好大兒獨特的解讀,真的很對他的胃口。
“荒謬。”
“簡直荒謬。”
“有辱斯文!!!”
“罷了,既然博士不願聽朕的解讀,那麼,最後一句便由博士來為朕解讀。”
淳于越好不容易才平復了憤怒的心情,見此不得不接住秦太宗扶蘇的話題。
“請陛下賜教。”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此句何解?”
秦太宗扶蘇丟擲了自己的殺手鐧。
淳于越本來開口欲答,可是想起秦太宗扶蘇的怪異解讀猶豫了片刻。
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這句話,發現並沒有甚麼問題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這句話出自《論語:泰伯篇》。”
“意思是,對於百姓,可以讓他們按照我們指引的道路去走,不可以讓他們知道為甚麼這樣做。”
這句話經過了三百多年,無數位大儒的註解,淳于越十分自信,自己剛剛的解讀,旁人絕對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自信,這位來自未來的弟子,絕對講不出新的花樣。
可是讓淳于越沒想到的是,秦太宗扶蘇挑的毛病不在他的解讀,而在句子本身。
“博士解讀的意思,朕還是認可的。”
秦太宗扶蘇先是誇了淳于越一句,隨後再次丟擲幾個句子。
“不過,朕在重新閱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時,發現這句話還有其他的理解。”
淳于越有些發懵,甚麼其他理解?
他怎麼不知道?
若是真的有其他的理解,這三百年來為何沒有其他大儒提出呢?
“些許心得,請博士品鑑。”
說罷,秦太宗扶蘇往前踏出一步,口中吟誦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話鋒一轉,秦太宗扶蘇誦讀的語氣為之一變,一個全新的句子從口中吐出。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又是一步踏出,秦太宗扶蘇再次誦讀出了不一樣的句子。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最後一步,秦太宗扶蘇此時已經走到了淳于越身前,將最後一句唸了出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轟隆”
淳于越在聽完秦太宗扶蘇丟擲的這幾個句子後,只覺得自己似乎是被雷霆劈中了一般,就這麼呆愣當場。
秦太宗扶蘇丟擲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重磅,淳于越老頭已經聽的滿頭大汗,嘴唇都有些泛白。
而一旁的扶蘇也陷入了頭腦風暴中。
兩人可謂是飽讀詩書之人,卻從未想過這句話竟然還有這麼多種斷句。
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因為讀句的停頓,語氣問題,而讓一句話分成了多重含義。
而剛剛秦太宗扶蘇讀出來的這些斷句,似乎都能單獨成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