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長安,西市長街中。
一隊來自西域的胡商,牽著駱駝,滿載貨物。
西域商隊中,駱駝脖子下的鈴鐺混著香料的氣息,在這條長街中不知傳了多遠。
朱厚熜一身青色常服,廣袖飄飄,走在熙攘人流中。
而他身側的太宗皇帝李承乾,一身月白圓領袍,料子是極好的蜀錦,姿態瀟灑不羈,卻又貴不可言。
走在街道上,頻頻有大姑娘小媳婦不斷的將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李兄,你這身衣服是?”
朱厚熜對太宗皇帝李承乾身上的衣服有些好奇。
衣服略微有些不太合身,而且看質量,應該是多年以前縫製而成。
“朱兄,這是我的孃親還在的時候親手縫製而成。”
太宗皇帝李承乾腳步不停,語氣也跟平常一樣。
可是朱厚熜卻從其話中感受到了一股落寞。
子欲養而親不待。
哪怕是已經開通了貞觀時空,病危的長孫皇后也被太宗皇帝李承乾親自救回。
可是那是屬於貞觀時空的李承乾的母親。
太宗皇帝李承乾不可能將其帶回自己的時空奉養。
失去母親的滋味,太宗皇帝李承乾並不想讓另一個時空的自己也嘗一遍。
兩人就這樣邊走邊看,像極了結伴而行的公子哥。
而距離兩人不遠處的街角,一家脂粉鋪子前,停著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轎。
轎簾不知何時被一隻素白的手微微掀起一線,露出了一張絕美的容顏。
正是秦王妃長孫無垢。
秦王妃長孫無垢透過轎簾漫無目的地掃過街景,看到街道上熱鬧的景象,一時也不知道該買些甚麼。
今日,她閒來無事,便帶著隨從出來逛逛。
秦王妃出行,隨侍自然有一定的規格,其中還有精銳的侍衛保護,這些人都是秦王府中的心腹。
當秦王妃長孫無垢的目光掠過那道月白身影時,她的心頭莫名的跳了一下。
那人側臉清俊,眉宇間一股勃勃英氣,竟讓長孫無垢無端想起了自家二郎年輕時的模樣。
這讓長孫無垢下意識的將簾子又掀起一些,目光始終落在那年輕人身上。
直到在那年輕人袍服的肩線處,看到了那獨特的連環針的痕跡。
此時,天空中日頭還算溫和,陽光斜斜的落在年輕人月白色的袍服上面,清晰地映出那獨特針腳的走向。
不是常見的平針或回針,而是一種她自幼獨創,只給最親近之人縫衣時才用的手法。
若非長孫無垢也習練了一些武藝,此刻她怕是也看不清楚那針線的手法。
每一處轉折都需以指尖頂住絲線,暗藏一個精巧的迴環,針腳細密如魚子,外面看著平整光滑,內裡卻堅韌無比,極難開線。這法子,她只給二郎縫過幾件貼身的袍服。
可那年輕人的衣服上的紋路,分明就是她自創的針織手法,天下再無一人懂得才是。
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長孫無垢下意識將手放在了心房的位置,那裡正在劇烈的跳動。
長孫無垢不明白,為何那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會讓她產生這樣的悸動。
她下意識的放下了轎簾,右手摸向了搭在心房處的左手,只覺得指尖冰涼,胸腔裡卻擂鼓般響動。
怎麼可能?這世上,除了她自己,絕無第二人識得此針法!
(又是沒寫完的一章啊!!!!!!!!!)
“停車。”
長孫無垢的聲音裡有些不易察覺的微顫。
“王妃?”
馬車外,隨侍的侍女有些不解,但是還是為秦王妃長孫無垢掀開了馬車的門簾。
“本宮……想隨意走走。”
秦王妃長孫無垢扶著侍女的手下了馬車。
她的目光隔著往來的人頭,死死鎖住了前方那道月白身影,以及他身旁那個氣質不凡、身著玄袍的貴公子。
秦王妃從未見過一人有如此氣質,連她的公公,曾經的唐國公,如今的大唐開國皇帝李淵也遠遠不及。
只見前面不遠處,兩人步履從容,轉進了西市深處一家掛著“醉仙居”旗幡的酒樓。
巧的是,這家酒樓正是秦王府中的產業,只是外人不知而已。
“你們在此候著。”
秦王妃長孫無垢低聲吩咐一番後,只帶了一個最心腹的貼身侍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也跟了進去。
周圍的侍衛對視了一眼後,分出了五人跟了進去。
保護王妃,比他們的性命還要重要。
走在前面的秦王妃長孫無垢沒有注意背後跟上來的護衛,她的腳步很輕,裙裾拂過酒樓門前微塵的地面,悄無聲息。
醉仙居二樓臨窗的雅間,推開便能俯瞰半條西市的喧囂。
街上,胡姬的旋舞、商賈的吆喝、駝鈴的叮噹,匯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
朱厚熜執起夜光杯,紅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氣清冽,酒杯中泛著紅暈,看著十分誘人。
這是醉仙居從西域引進的葡萄酒,口味獨特,與中原的美酒大為不同。
大唐武德皇帝李淵在一次宴會中宴請群臣,便是用的葡萄酒。
一時間,長安的貴族們皆以飲葡萄酒為門面,而除了皇宮,便屬醉仙居的葡萄酒獨一分了。
長安的世家們哪裡不明白醉仙居背後有權貴操持,誰也不會傻的冒頭去強奪這家酒樓。
左右不過是一杯葡萄酒罷了,他們又不是喝不起。
因為長安的世家門閥們的攀比,一時間,長安酒貴。
醉仙居的葡萄酒供不應求,一罈酒炒到了百兩天價。
朱厚熜喝著美酒,瞥了一眼對面有些心不在焉的太宗皇帝李承乾。
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李兄,你的心亂了。”
坐在朱厚熜對面的李承乾手中端起酒杯,指節微微用力,目光卻忍不住飄向雅間那扇雕花木門。
剛剛在街道上偶遇的秦王妃長孫無垢,朱厚熜與太宗皇帝李承乾早已發現了她的存在。
只是二人故作不知的繼續在街上閒逛,卻沒想到秦王妃長孫無垢明明只是路過,意外的看到了太宗皇帝李承乾一眼,便注意到了他。
還一路跟到了這裡。
太宗皇帝李承乾哪裡不知方才樓梯轉角那一閃而過的,那驚鴻一瞥的熟悉側影,如今正坐在另一間雅間,正悄悄的觀察著自己。
只是自己這位傻孃親怕是不知道她那自以為是的觀察,放在兩人眼中,宛若當著他的面兒看他一樣,
“朱兄,我倒是不知會這麼快遇見她…”
太宗皇帝李承乾的語氣有些感慨。
他此次前來長安,除了讓武德皇帝李淵與親爹李世民放棄不該有的幻想外,便是見一眼秦王妃長孫無垢了。
“嗯。”
朱厚熜抿了口酒,目光有些深邃。
“李兄,於此世間,自當萬事隨心。”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李兄,別裝逼了,你娘一直在看你。”
最後一句說出,太宗皇帝李承乾忽然哈哈一笑。
“打住,打住。”
“朱兄,你不開口,還是那位風采絕倫的萬壽帝君。”
“別降逼格。”
兩人用後世的話語開始吐槽起了對方,一時間,房間歡聲笑語不斷。
距離此處不遠的另一間雅間內,雍容華貴的溫婉婦人正聚精會神的聽著太宗皇帝李承乾房中的動靜。
兩人都沒有避諱的意思,聲音剛好讓秦王妃長孫無垢聽到。
秦王妃長孫無垢的胸口不斷的起伏,她聽得見那月白袍年輕人低沉的話語。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直往她心尖上鑽。
她指尖冰涼,幾乎要控制不住去推開那扇門,卻又被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怯意攫住。
“另一人口中的娘是誰?”
“他們知曉我在看他們?”
雅間內,秦王妃長孫無垢心如亂麻,卻又不敢起身過去追問。
沉浸在無盡思緒中的秦王妃長孫無垢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的雅間內只剩下朱厚熜一人獨酌。
而她一直觀察的那位牽動她心緒的年輕人早已不見了蹤跡。
“咚咚咚。”
敲門聲將陷入沉思的秦王妃長孫無垢喚醒。
她下意識的看向對面的雅間,卻發現那位年輕人早已不見。
一旁的侍女手中不知何時拔出了長劍,護在了自家王妃身前。
“退下。”
“開門。”
秦王妃長孫無無垢語氣十分堅定。
“是,王妃。”
侍女收劍入鞘,幾步走到了門前,將房門開啟。
“吱呀——”
木軸轉動的聲音在略顯凝滯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長孫無垢猝不及防,猛地抬起頭,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西市的喧囂、酒樓的嘈雜,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推遠,模糊成一片遙遠的背景雜音。
太宗皇帝李承乾看著坐在位置上的秦王妃長孫無垢。
她身上穿著的是家常的藕荷色襦裙,髮髻簡單,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未施脂粉,卻自有一股雍容氣度。
此刻,那雙沉靜如秋水的眼眸裡,清晰地映著太宗皇帝李承乾的身影,翻湧著震驚、探尋、還有一絲疑惑。
實在是門口的太宗皇帝李承乾長相與自家二郎太相似了。
太宗皇帝李承乾清晰地看到了秦王妃長孫無垢眼中的驚疑。
他看到了對方的目光落在何處,先是看了他的臉,接著往下,看著他月白袍服的前襟。
那裡,靠近心口的位置,用極細的銀線,以那獨特的連環針繡法,繡著一小片繁複的卷草紋。
這紋樣,是太宗皇帝李承乾的母后,長孫皇后親手縫製的。
是她獨有的標記。
而秦王妃長孫無垢的視線也正死死的盯著那裡。
太宗皇帝李承乾下意識的開始收拾自己的衣服,並暗自運轉真氣將衣服上的褶皺撫平。
隨後,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徑直走了進去。
一旁的侍女看著太宗皇帝李承乾的動作正欲伸手阻止,卻發現眼前一花,人早已出現在了自家王妃面前。
“賊子,焉敢放肆。”
侍女嬌斥一聲,手中長劍猛的往太宗皇帝李承乾的身體刺去。
“不要。”
坐在位置上的秦王妃長孫無垢看到這一幕,下意識的便起身準備護住眼前的太宗皇帝李承乾。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身體是自己動的。
就在這時,侍女的身影一頓,整個人就這樣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停在原地,而房門也自發的關上了。
在外面守候的侍衛們卻絲毫沒有發現甚麼異常。
看著面前下意識要護住自己的秦王妃長孫無垢,太宗皇帝李承乾有些恍惚。
曾經,老登發動玄武門之變的那晚,孃親也是這般護著自己。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直逼眼眶。
眼前的女人有多久不曾去過自己的夢裡了。
她要是還在,那該多好。
太宗皇帝李承乾喉頭滾動,所有準備好的話語,在這位雍容的女人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他張了張嘴,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溼潤,聲音也乾澀得厲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幾乎不成調,
“阿孃……”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秦王妃長孫無垢心頭。
她身體劇烈一晃,若非太宗皇帝李承乾眼疾手快將其扶住,秦王妃長孫無垢幾乎要軟倒在地。
她死死盯著太宗皇帝李承乾的臉,目光從他的眉眼,一寸寸描摹到下頜,那輪廓……那輪廓深處。
剛剛便覺得眼前的這位年輕人長得像自家二郎,現在近距離觀察下,發現對方的面容中,更有幾分……像她自己!
再看向那心口處的卷草紋,那針法,那暗藏的迴環,絕無錯認!
“你……你喚我甚麼?”
秦王妃長孫無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緊緊鎖住了太宗皇帝李承乾。
後者再也抑制不住,在秦王長孫無垢面前深深拜了下去,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木板地面。
再抬起頭時,眼圈已然通紅,聲音哽咽卻清晰。
“孩兒不孝……”
“孩兒名喚承乾…生於武德二年…乃……乃秦王李世民,與秦王妃文長孫氏……之嫡長子!”
秦王妃長孫無垢聽到這裡的時候,身子狠狠的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