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長孫皇后佈置了一桌子酒菜,拉著李承乾便坐在了椅子上。
正中的主位上,李世民齜牙咧嘴的坐在那兒,右手不時的按在腰部,每次手掌跟腰部接觸的時候,便會發出一絲倒吸冷氣的聲音,不用看,李世民就知道腰那塊指定掐的變色了。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哼,逆子。”
“二郎,你少說兩句。”
長孫皇后看著吹鬍子瞪眼的李世民,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觀音婢,朕都好久沒吃過你做的飯菜了。”
“你這剛大病初癒,還特地給這混賬做了一桌子菜。”
“他配麼?”
李世民捨不得衝長孫皇后發火,直接怒氣傾洩到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則是滿臉無所謂,這點龍威,灑灑水了。
“承乾,來,娘做了一些你最愛吃的小菜,快嚐嚐。”
李承乾落座後,長孫皇后便一直不停的為他佈菜。
很快,李承乾面前的飯碗便堆滿了精緻小菜。
反觀李世民那邊,碗裡除了米飯,甚麼都沒有。
“咳咳。”
李世民看著有了兒子就忘了丈夫的長孫皇后,忍不住輕咳了幾聲。
可是長孫皇后卻在為李承乾挑魚刺,看都沒看他一眼。
李世民:“o(╥﹏╥)o”
所以,愛是會消失的對麼?觀音婢。
老登,愛沒有消失,而是轉移了。
李承乾看著碗裡的飯菜,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多久了。
再也沒有吃過阿孃親手做的飯菜了。
“你這孩子,一直看著阿孃做甚麼,快吃啊。”
長孫皇后一抬頭便看到面前的李承乾,直直的看著自己,眼中滿是孺慕,溫柔笑道。
“嗯。”
李承乾拿起筷子,夾起了一塊阿孃剝好的魚肉,放進了嘴裡。
熟悉的味道刺激著味蕾。
是阿孃的味道。
李承乾剛開始還是小口小口的吃著,後來速度越來越快。
一旁的李世民手中拿著碗筷,看著好大兒那飯掃光的模樣,滿臉嫌棄。
他別過頭,看向自己的髮妻,臉上帶著些許討好。
“觀音婢,你瞧瞧,你瞧瞧他,跟十天沒吃過飯似的,一點皇帝的樣子都沒有。”
“二郎,食不言。”
長孫皇后淡淡的懟了他一句後,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李承乾吃飯。
與李世民不同。
長孫皇后身為女子,心思更為細膩。
別看眼前的兒子穿著一身龍袍。
但是他曾經的經歷,一定不算快樂。
阿孃的高明,阿孃只想你快樂的活著啊!
李承乾仍然在那乾飯。
一碗。
兩碗。
三碗。
足足吃了八碗米飯。
面前的幾盤菜餚已經被李承乾清掃的一乾二淨。
唯有李世民面前的一盤牛肉還在。
李承乾眼睛一亮,伸出筷子便往那夾。
“啪”
一雙筷子橫空出現,擋住了李承乾。
李承乾順著筷子看去。
親爹李世民滿臉不爽的瞪著自己,眼神的意味很明瞭。
給老子留點。
李承乾衝著他露齒一笑,點了點頭。
李世民對李承乾的態度十分滿意,手中的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放回了碗中。
好大兒還是挺聽話的嘛。
可是下一刻,李世民只覺得眼前一花。
盤中的牛肉已經消失不見。
再看去,李承乾已經就著米飯將牛肉吃的乾乾淨淨,吃完後還衝他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
李世民:“(╯°□°)”
“逆子…你…嘶…觀音婢…輕點…輕點…”
李世民被李承乾的動作氣的一滯,突然覺得嘴裡的牛肉都不香了。
他將手中的碗筷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剛開口呵斥,腰間便傳來了一陣疼痛的感覺。
李世民低頭看去,長孫皇后的手指正掐著他腰間的軟肉,用力一捏。
剛剛還滿肚子火氣的李世民瞬間冷靜了下來。
“二郎,承乾不過是吃頓飯,你就不能安靜些麼?”
“可是…”
“嗯?”
“沒…沒甚麼…”
家庭弟位方面,即使是天可汗也得向長孫皇后服軟啊。
“吃飽了麼?”
李世民只能惡狠狠的用眼神瞪著眼前的李承乾。
“父皇,兒臣吃飽了。”
長孫皇后從懷中拿出了一條手帕,遞給了李承乾。
李承乾順手接過後擦了一下嘴唇,然後直接將手帕放進了懷裡。
李世民看的臉皮直抽搐。
這個逆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跟土匪過境似的。
“承乾,朕駕崩後,你繼位稱帝,大唐在你的治理下,疆域更是遠超秦漢,朕很欣慰。”
李世民想起曾經在群裡看到的李承乾治理下的大唐疆域圖,難得的誇了李承乾幾句。
“二郎,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長孫皇后聽到兒子登基後,竟然將大唐的疆土擴大的比秦漢時期都大,美目中異彩連連。
“承乾吾兒,真是苦了你了…”
“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當你做出一番成績的時候,做爹的可能會誇你,但是當孃的,關心的卻是這一路上你吃過的苦。
“阿孃,其實也就最開始那幾年辛苦一點,後來一切在慢慢變好。”
李承乾將自己登基後做出的事跟阿孃緩緩道出。
可不是麼。
自從摔斷了腿後,父皇對自己的態度逐漸冷漠,愈發的寵愛魏王李泰。
朝中大臣也多誇讚魏王的賢明。
自己因為腿疾,一時接受不了動怒,被東宮的屬官告到了父皇那,得到的不是寬慰,而是斥責。
久而久之。
自己變得愈發壓抑。
還好自己覺醒了後世記憶。
將魏王李泰與李治這兩個混賬東西直接砍死。
將李世民這個老登氣的風疾發作後,自己強勢登基。
對內改革朝政。對外討伐異族。
最後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最高處。
李承乾回想起那段時光時,身上的氣勢也下意識的發生了變化。
長孫皇后看到這一幕,內心為兒子驕傲的同時也有些心疼他。
“好了,觀音婢。”
“承乾如此出色,咱們應該為其高興才是。”
李世民將手搭在長孫皇后的肩膀上安慰道。
“對了,承乾,你還沒有見過你皇爺爺吧。”
“隨阿孃去見見你皇爺爺,他的時日…怕是不多了…”
大安宮,垂拱殿內。
已經古稀之年的李淵就這樣躺在床榻上,面容枯槁,頭髮已然全部變得灰白。
旁邊是一些宮人伺候著。
李承乾幼時記憶中的李淵,一直都高大威武的模樣,對自己很是疼愛。
可是原本幸福美好的一家人,自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爆發後,親爹李世民殺死了太子伯父李建成和齊王叔李元吉後,一切都變了。
那晚,李承乾躲在母親的身後,在秦王府等待著父親李世民的訊息。
不知過了多久,宮內傳來了皇爺爺李淵冊立父王李世民為太子的訊息。
整座秦王府原本有些恐慌的氛圍一下子改變了。
長安城內開始不斷的有官員上門為父王道賀。
那時的李承乾年幼,不懂。
他只是有些擔心皇爺爺。
從父皇成為太子後,在極短的時間內,皇爺爺忽然頒佈旨意,將將皇位禪讓給了父王李世民,他自己則成為太上皇,開始居住在太極宮內。
太極宮是當時的皇宮,是皇帝居住和處理朝政的地方。
父王李世民即位後,居住在東宮的顯德殿處理朝政。
可隨著時間推移,父皇李世民有了讓皇爺爺李淵搬離太極宮的想法。
因為太極宮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力核心,他身為皇帝,理應入主太極宮。
後來,父皇李世民開始命人修繕弘義宮,將其改名為大安宮。
然後將皇爺爺請了進去。
李承乾跟著長孫皇后走進大安宮後,看到便是一個飽受病痛折磨,行將就木的老人。
“建成…”
“元吉…”
“珍娘…朕…朕快來見你了…”
病入膏肓的李淵躺在床上,斷斷續續的說著胡話。
聽著李淵口中的名字,李世民的表情有些複雜。
那是自己的親孃與大哥、三弟…
他午夜夢迴時經常夢到自己跟大哥與三弟承歡母親膝下時的場景。
醒來的時候,臉上早已不自覺掛滿了淚水。
後悔麼?
無數個日夜裡,李世民也曾經反問過自己。
後悔。
但是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會發動玄武門之變。
大哥李建成和三弟李元吉跟他之間的關係已經勢同水火,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即使他不爭那個位置。
可是大唐有一半是他帶兵打下來的。
他不爭,他背後的那群將領也會逼著他去爭。
而且太子與齊王黨也不會放過他。
以當時的情況來看,若是太子建成登基稱帝,等待李世民的結局,只有全家一起上路。
李世民握在龍袍下的手不知道何時已經捏成了拳頭。
忽然,他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掌,往旁邊看去。
長孫皇后的臉上帶著笑容,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
“觀音婢…”
“二郎,這不怪你…”
被長孫皇后安慰後的李世民,心裡的鬱結稍微吐出了一些。
而一旁的李承乾則是徑直走到了李淵的床榻旁。
“都下去吧。”
李承乾看著殿內的宮人們,威嚴道。
“是。”
雖然不知道為何眼前的太子殿下身穿龍袍,但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沒有反對,他們這些奴婢只能老老實實的退出了大安宮。
李承乾坐在了床榻上,將被子下李淵的右手牽出,然後將自己的手掌貼在上面,掌心真氣湧入其身體內。
李淵身體內的狀況比之長孫皇后都要嚴重。
一來他年事已高,二來不知節制,大魚大肉,美色珍饈來者不拒。
這或許是李淵對李世民表達不滿的最後一種倔強。
老爺子那時候的身體還是槓槓的。
貞觀四年時,還給李世民生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李元嬰。
此時的李淵早已是六十五歲高齡。
李世民對親爹的老當益壯也很無奈,只能捏著鼻子賜封李元嬰為滕王。
李元嬰後來因為在封地,大興土木修建滕王閣,勞民傷財。
被李世民貶到了洪州當都督。
在洪州,李元嬰再次修建了滕王閣,對,就是在後世入選進了語文課本上的王勃的《滕王閣序》。
(-_-||仍然記得當初上學那會兒,老師要求背誦《滕王閣序》沒背來,在走廊外罰站的事兒。)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看著為正在救治李淵的兒子,臉色有些期盼。
李淵的身體已經是大限將至了,即使是李承乾以長生真氣為其清除體內的頑疾也不過是讓他多活個幾年,身體輕鬆一點罷了。
在李承乾的長生真氣的滋養下,李淵枯槁的面容逐漸的恢復了血色。
因為病痛折磨的眉頭也舒緩了不少。
他的眼皮微動,下一刻,李淵雙眼睜開。
看著眼前的熟悉的面孔,李淵忽然笑了出來。
“是承乾啊……”
“你是來送阿爺最後一程的麼?”
“阿爺…”
李承乾的心情有些複雜,他不想李淵死,可是長生真氣在其體內運轉的時候,他感知到後者一絲求生的慾望都沒有。
“承乾,你這身龍袍穿著,真合身。”
李淵看著李承乾身上的龍袍,誇讚道。
“阿爺,你別說話,孫兒替您拔除體內的頑疾。”
說著,李承乾加大真氣的輸出。
“不必了。”
李淵另一隻手搭在了李承乾的手背上。
“父皇,承乾他是來自另一方時空……”
李淵彌留之際,李世民對他的恨意已經消失不見。
看出來李淵也不太想活下去後,李世民與長孫皇后夫婦們跟床榻上的李淵解釋了李承乾的來歷,以及他一手打出來的大唐疆土。
聽的李淵神情振奮了不少。他欣慰的用左手摸了一下李承乾的腦袋。
“吾孫英武。”
“好了,朕感覺好多了。”
李淵示意李承乾收回真氣。
“世民。”
李淵忽然開口喚道。
“父皇。”
李世民上前幾步,來到了床榻下。
“朕要死了。”
李淵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看的很開。
“兒臣知道。”
“當初,是朕錯了。”
李淵忽然開口認錯,讓李世民有些意外。
“朕不該為了激勵你說等你掃清外患回來便立你為太子。”
“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裡,你是個會生的,比朕強。”
李淵看了一眼面前的李承乾,承認李世民生兒子的本事比自己強。
李世民:“( ??д?? )”
除了生兒子這點,朕其他方面哪點不比你強。
老登還是那個老登。
白瞎了他剛剛掉的眼淚。
“朕剛剛看到了你娘,看到你大哥和三弟。”
“你娘責怪朕,為何沒有照顧好你們三兄弟。”
“你大哥和三弟埋怨朕,為何不給他們報仇。”
“世民,以前朕對你是有怨的。”
“因為你殺了朕的兒子。”
“可你也是朕的兒子,唯一的兒子了。”
“父皇……”
“別喊朕父皇,代價太大了,朕承受不起。”
“朕其實不想看到你。”
“如今能看到承乾穿龍袍的樣子,朕已經心滿意足了。”
看著親爹如此雙標的對待自己和對待那個逆子,李世民只覺得胸口都有些發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