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城頭的烽煙在持續了數個日夜的狂暴攻擊後,終於漸漸稀薄下去。
燕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與焦土。
西門、北門的漢軍士卒幾乎人人帶傷,許多人是倚著長矛或火銃才勉強站立,但他們的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退卻的燕軍背影,玄色戰旗雖然破損,卻始終未曾倒下。
東門、南門的齊、宋守軍同樣精疲力盡,他們頂住了燕軍為了製造壓力、逼他們從東南“生路”突圍而發起的連番猛攻,用血肉之軀驗證了呂熊堅守待援判斷的正確——燕軍確實未能一舉破城,而守軍也未曾中計棄守。
然而,代價是慘重的。
城牆原本就已經破損的地方,現在又多處出現裂痕與坍塌,守軍減員嚴重,更重要的是,呂熊實施的最嚴酷配給制度已將城內最後一點糧食儲備消耗殆盡,連粥棚都難以為繼。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開始在最堅韌的防線——人心——上蔓延。
城中豪強貴族開始煽動民心,大量齊民衝擊軍營,府庫,搶奪軍糧。
雖然被齊軍壓制下來,但是整個臨淄已經變成了一座活火山,若是再找不到破局的辦法,城中一旦民變,守城官兵腹背受敵,臨淄必破。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南方的地平線上,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塵煙。
那不是燕軍捲土重來的煙塵,而是更加龐大、更加有序的軍隊行進時踏起的征塵。
先是一隊隊風塵僕僕卻殺氣凜然的漢軍精騎如利劍般刺破煙塵,玄底赤焰的“漢”字大旗與“鄧”字將旗獵獵作響。
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步卒方陣,戈矛如林,甲冑映日,火槍列陣以待,新式火炮滾滾前行,沉重的腳步聲撼動大地。
隊伍中,除了漢軍鮮明的玄色,還有宋國的絳紅、以及其他諸侯聯軍的各色旗幟,它們共同匯成一股洪流,滾滾向北,目標直指——臨淄!
石坪聯軍與鄧麋主力成功會師!漢國主將鄧麋,這位以穩健厚重、善馭大兵團著稱的名將,終於率領著漢國最精銳的三萬主力,穿越衛境,踏入齊國土地,與鄧無言的萬餘騎銃精騎以及四萬諸侯聯軍(其中宋國目夷、子偃所部三萬人為核心)勝利匯合,總兵力突破八萬,士氣如虹!
聯軍大營在臨淄以南三十里外迅速立起,連綿十數里,氣勢恢宏。中軍大帳內,將星雲集。
鄧麋端坐主位,他年約五旬,面容方正,雙目沉靜如古井,下頜留著短鬚,雖不言不語,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
鄧無言侍立一側,雖是新立大功的悍將,但在鄧麋面前仍保持著恭敬。
宋國目夷大夫(左翼統帥)、子偃大夫(右翼核心)以及其他聯軍將領分列兩旁。
“臨淄危殆,燕軍頓兵城下已久,師老兵疲,然公孫衍有飛將軍之稱,平定北疆匈奴王庭,其用兵詭譎,不可輕敵。”鄧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軍新至,貴在速戰,以解臨淄之圍,振諸侯聯軍之士氣。”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手指點向臨淄周邊地形:“公孫衍必已知我軍到來。其圍三闕一之計未能誘出守軍,如今面臨我內外夾擊之勢,其策不外有二:一,趁我立足未穩,集中兵力先擊破我一路;二,收縮防線,倚仗其騎兵優勢,與我周旋,消耗我軍銳氣,甚至尋機斷我糧道。”
鄧無言介面道:“稟少上造,末將願率本部騎銃為先鋒,直衝燕軍本陣,挫其銳氣!”
鄧麋看了鄧無言一眼,微微搖頭:“公孫衍非庸將,其營壘堅固,騎兵遊弋在外,冒然衝陣,易中埋伏。我軍當以堂堂正正之師,迫其決戰。”
他隨即下達命令,聲如金鐵交鳴:
“目夷大夫,領左翼兩萬宋軍,依託東部丘陵緩坡列陣,多設鹿角拒馬,防範燕軍騎兵從左翼迂迴衝擊。”
“子偃大夫,領右翼一萬宋軍並諸侯聯軍一萬,列陣於西側平野,以步卒方陣為核心,配屬弓弩火器,務必頂住燕軍可能發起的正面強攻。”
“中軍,由我親率漢軍主力三萬步卒及火炮營居中,結成厚實方陣,穩守陣腳,以為全軍支柱。”
“無言,”鄧麋看向鄧無言,“你部萬餘騎銃精騎,不為先鋒衝陣,而為全軍遊弋策應之‘奇兵’。隱匿於中軍後方或側翼丘陵之後,待我軍與燕軍接戰,其陣型鬆動、騎兵露出破綻之際,聽我號令,突襲其側後,或截殺其潰兵,務求一擊制敵!”
“諾!”眾將轟然應命。
鄧麋的目光最終落在沙盤上代表臨淄的那個點上:“同時,多派斥候,設法與城內呂熊將軍取得聯絡。告知他們,援軍已至,務必再堅守最後兩日!待我軍與燕軍決戰之際,若見城南三支紅色火箭升起,便是他們出城夾擊之時!但切記,未得訊號,絕不可妄動!”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龐大的聯軍機器開始高效運轉。各軍按照部署向預定戰場開進,旌旗蔽日,刀槍耀目,沉重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滾動聲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轟鳴,向著臨淄壓迫而去。
燕軍大營。
斥候如流星般不斷將聯軍的動向報入大帳。
“漢宋聯軍八萬餘,已出石坪,正向我軍逼來,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鄧麋將中軍設於中央平野,兩翼各有宋軍及諸侯軍拱衛,陣型嚴整,火炮已前置。”
“鄧無言騎兵未見前鋒,似隱藏於陣後或側翼。”
公孫衍站在營中高臺上,遠眺南方那越來越近的煙塵,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
慕容定遠、劇辛、公孫賀等將領侍立身後,氣氛凝重。
“鄧麋……終於來了。”公孫衍緩緩道,“用兵持重,先求不敗,而後求勝。觀其佈陣,深合兵法正道,無懈可擊。”
“大將軍,我軍是戰是退?”慕容定遠忍不住問。連日攻城不克,士卒疲憊,如今面對養精蓄銳、兵力佔優的聯軍主力,即便驕傲如他,也感到壓力巨大。
“退?”公孫衍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此時若退,則前功盡棄,聯軍與臨淄守軍合兵一處,士氣大振,必將追擊。我軍頓兵堅城之下久矣,倉促撤退,易成潰敗。何況,”他目光銳利如鷹,“鄧麋大軍遠來,其利在速戰;我軍雖疲,卻佔地利,以逸待勞。此時,正是與這位漢國少上造一決高下之時!”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將:“傳令全軍,放棄對臨淄東、南兩的圍困,所有兵力向主營收縮,依託現有營壘及周邊地形,重新佈防。慕容定遠,你率本部精銳騎兵及剩餘火槍隊,置於陣前右翼,待聯軍進攻時,聽我號令,尋隙突擊其左翼宋軍,宋軍多步卒,陣型若亂,則我軍可趁勢切入!”
“劇辛,你領中軍步卒及弩炮,加固營壘,深溝高壘,頂住聯軍中軍漢軍主力的正面衝擊!”
“公孫賀,”他看向垂頭喪氣的族弟,“你領剩餘騎兵,遊弋於左翼外圍,警惕鄧無言那支隱藏的騎銃,若其出現,務必纏住,不使其衝擊我軍主陣!”
“本將軍坐鎮中軍,排程全域性。此戰,不求全殲敵軍,但要挫其銳氣,若能擊潰其一部,則戰局可扭轉,臨淄仍在我掌中!”
“諾!”眾將領命,各自疾馳而去安排。
燕軍也開始緊急調整部署,龐大的軍營如同刺蝟般收縮起來,營壘加固,壕溝加深,弩炮、火銃被推到前沿,騎兵在兩翼展開,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將至的肅殺。
臨淄城頭,呂熊、姜昭、王臣等人早已望見南方那浩瀚的煙塵與隱約的旗幟,也聽到了遠方傳來的低沉戰鼓與號角。疲憊不堪的守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但很快又被呂熊嚴厲壓制下去。
“援軍雖至,大戰在即!所有人各就各位,加強戒備,謹防燕軍狗急跳牆,做最後猛攻!未得訊號,任何人不得擅離崗位,更不得擅自出城!”呂熊的命令冰冷而堅決。他手中緊緊握著鄧麋派人冒死送來的密信,信中“紅色火箭”四個字,如同火焰般在他心中燃燒。
他抬頭望向南方天空,那裡,朝霞如火,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戰。
臨淄城南,廣袤的原野上,兩支代表著當世最強軍事力量的大軍,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對峙。
一面是玄赤交織的漢與繩池盟國的聯軍,陣如鐵壁,氣吞山河;一面是黑旗白甲的燕國雄師,營似磐石,鋒芒暗藏。
漢國“少上造”鄧麋與燕國“飛將軍”公孫衍,這兩位名動天下的統帥,隔著數里的距離,彷彿能透過喧囂的塵埃,看到彼此眼中冷靜而熾烈的戰意。
風起雲湧,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