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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第262章 兵臨城下

2026-05-09 作者:曨柒

三天後,一支偽裝成商隊模樣的隊伍,悄悄出了石坪鎮,沒入北方的山野。

北齊境內,黑松崗。

官道從兩片緩坡間的谷地穿過,兩側松林茂密。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悶熱,只有知了在嘶鳴。

陳明帶著兩百多人埋伏在東坡的松林裡,剩下百餘人堵在西坡和谷口。

他手心全是汗,緊握著一杆從聯軍那裡淘換來的舊火銃,眼睛死死盯著穀道轉彎處。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漫長。

終於,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隱約傳來,越來越清晰。

一隊約莫兩百人的護衛,簇擁著幾十輛大車,緩緩進入視野。

護衛衣甲不算齊整,神情也有些懈怠,顯然不認為在南齊勢力邊緣、靠近自家地盤的地方會出甚麼事。

車隊中間,有幾輛蓋著厚油布的車,形狀與其他運糧車略有不同,壓出的車轍也更深。

就是現在!

陳明猛地揮下手!

“打!”

幾十杆火銃幾乎同時爆響,硝煙瀰漫,鉛子潑水般射向谷中的車隊前列。

幾乎同時,西坡也響起了銃聲和喊殺聲。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北齊護衛隊瞬間大亂,人喊馬嘶,前隊幾名騎兵應聲落馬。

車隊像被掐住脖子的長蛇,猛地一頓。

“殺啊!奪了燕狗的妖器!”陳明嘶吼著,第一個跳出藏身處,帶著鄉勇們如決堤之水般衝下山坡。

長矛挺起,刀光閃亮,更多的鄉勇則是揮舞著長矛和獵刀,狂呼亂叫地撲了上去。

埋伏、火銃齊射帶來的心理震撼是巨大的。

北齊護衛原本就非精銳,遭此突襲,指揮失措,一時間竟被衝得節節後退,只能勉強護住車隊核心。

混戰在狹窄的谷地展開。血肉橫飛,慘叫不斷。

鄉勇們仗著人多勢眾和一股狠勁,與試圖結陣的北齊護衛絞殺在一起。

陳明身先士卒,用火銃砸翻一名敵兵,搶過一把刀胡亂劈砍,身上很快濺滿血跡,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戰鬥比他預想的更慘烈,鄉勇傷亡迅速增加。

但那股搏一把的瘋狂支撐著他們。

混亂中,陳明帶人終於衝到了那幾輛蓋油布的大車旁。

掀開油布,裡面赫然是幾具結構複雜、帶著粗大鐵管和支架的器械!

黝黑的金屬反射著冷光,旁邊還有不少圓滾滾、用厚紙和麻繩捆紮的球狀物,散發出刺鼻的火藥味。

“就是它!搬走!能搬多少搬多少!”陳明眼睛都紅了,狂喜與後怕交織。

幾名鄉勇奮力砍斷拉車的牲口套索,試圖將最靠近的一輛“飛火流星”車拖走。

但車身沉重,加上慌亂,進展緩慢。

北齊護衛也反應過來,拼死向這幾輛關鍵車輛反撲。

“擋住他們!”陳明吼道,帶著剩下的人死死頂住。

眼看就要陷入僵持甚至被反包圍,陳明知道不能再貪了。“炸了!帶不走的全炸了!”他奪過一支火把,猛地扔向一輛堆滿火藥包的車輛。

“轟——!!!”

劇烈的爆炸沖天而起,火光吞噬了那一片,氣浪將附近的人馬都掀飛出去。

趁著北齊護衛被這駭人爆炸驚得魂飛魄散、攻勢一滯的剎那。

陳明帶著殘存的鄉勇,連拖帶拽的搶了兩架相對完整的“飛火流星”車和幾箱配套的火藥包、鐵彈。

隨後丟下其他繳獲和傷亡同伴的屍體,發瘋般沿著預定的撤退小路,鑽進了密林深處。

身後,黑松崗濃煙滾滾,慘叫與怒罵聲漸漸被山林吞沒。

石坪鎮。

當陳明帶著不足兩百的殘兵、幾乎人人帶傷的隊伍,押著兩架繳獲的“飛火流星”和部分彈藥蹣跚回到鎮子時,整個鎮子都震動了。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鎮民們湧上街頭,看著那從未見過的、透著猙獰氣息的燕國火器,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陳明被當成了英雄,儘管他自己知道這一仗贏得多麼僥倖和慘烈。

他第一時間封鎖了繳獲的火器,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同時派出最快的信使,分別向鎮守石坪的“犀甲營”指揮和南齊王庭報捷並求援——他預感到,捅了馬蜂窩。

鎮守石坪的“犀甲營”指揮使姓韓,是個沉穩的中年將領。

看到陳明繳獲的“飛火流星”實物和聽到戰鬥經過後,他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他仔細檢查了這種燕國火器,雖然工藝粗糙,射程和精度可能遠不如漢宋聯軍的火炮,但其拋射爆炸火包的能力,對於缺乏重火器的北齊軍乃至燕軍邊境部隊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威脅增強。

更重要的是,這證實了燕國正在透過秘密渠道向田恆輸血,而且輸的是進攻性技術。

“陳督郵,你立了一功,也闖了大禍。”韓指揮使語氣凝重,“北齊和燕國不會善罷甘休。這東西,是他們不想讓外人知道的。”

陳明恭敬一禮,感謝了韓指揮使的提醒,但是隨後朗聲道,“大丈夫苟利國家生死以,若是畏首畏尾,還怎麼奪回我齊國半壁?”

韓指揮使聞言一愣,隨後還了一禮,其中有佩服,也有對陳明的承諾。

果然,僅僅兩天後,邊境斥候傳回緊急軍情:北齊方面調集了超過三千步騎,由田恆麾下一名悍將領軍,燕國邊境駐軍也出動了一千餘人,其中疑似有燕國新軍的身影,正氣勢洶洶朝石坪鎮方向撲來!

名義上是追剿“越境劫掠的南齊亂匪”,奪回被劫軍械,但誰都看得出,這是一次蓄謀的、強力的報復性掃蕩,意圖一舉拔掉石坪鎮這個釘子,並震懾所有敢效仿陳明的南齊地方勢力。

石坪鎮剛剛恢復的平靜被瞬間打破,恐慌開始蔓延。

韓指揮使沒有任何猶豫。

石坪鎮不容有失,這不僅關乎聯軍側翼安全,更關乎“以治克亂”策略的威信。

他一邊下令全鎮緊急戒備,依託工事防禦,一邊立即點燃烽火,並派出加急軍使,向後方平陸大營的呂熊、子偃主力求援,同時命令周邊幾支鄉鎮的鄉勇聯軍迅速向石坪鎮靠攏。

“陳督郵,帶著你的人,守好鎮子東、北兩面輔壘!那兩架‘飛火流星’,我派人接管,看看能不能用上!”韓指揮使迅速分派任務,眼神銳利,“這一仗,躲不過了。讓他們看看,甚麼叫‘犀甲營’!”

石坪鎮內外,氣氛陡然緊繃到了極點。

鄉勇們被重新編組,分配防區,發放更多的武器和守城器械。

聯軍士兵則迅速進入預設的炮位和銃位,檢查武器彈藥。

鎮民們拖家帶口,將重要財物搬入地窖或送往鎮中心相對堅固的建築。空氣中瀰漫著恐懼和決絕。

遠處的天際線,塵土已然揚起。

平陸聯軍大營。

子偃與呂熊幾乎同時接到了石坪鎮告急和發現燕國新式火器流入北齊的急報。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寒芒。

“果然,燕人賊心不死,手段升級了。”呂熊沉聲道,“這‘飛火流星’雖不如我軍火炮,但若讓北齊軍大量裝備並熟悉使用,對我軍推進和城池攻防都是新麻煩。而且此事表明,燕國介入齊地內戰的力度和決心,遠超此前估計。”

子偃點頭,走到巨大的齊地輿圖前,手指點在石坪鎮的位置:“陳明此舉,雖魯莽,卻誤打誤撞,撕開了燕國暗中輸血的口子,也給了北齊-燕國聯軍一個發動大規模報復攻擊的藉口。石坪鎮位置關鍵,韓指揮使只有千餘人,加上鄉勇,面對四五千敵軍的猛攻,恐難久持。”

“必須增援。”呂熊決斷道,“而且,不能只是擊退。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將燕國在齊地東北部的暗手和部分軍事存在,逼到明處並予以重創的機會。若能在石坪鎮外圍殲滅或重創這支敵軍,不僅能穩固側後,更能極大打擊田恆和燕國的氣焰,為我們下一步行動創造有利態勢。”

“調動哪支部隊?”子偃問。聯軍主力正與臨淄方向北齊軍主力對峙,抽調過多兵力恐影響正面態勢。

“我漢軍‘疾風營’三千輕騎,配備騎銃和輕型佛郎機,可一日夜內馳援石坪,衝擊敵軍側後。”呂熊早有腹案,“你宋軍‘犀甲營’再抽調兩個千人隊,攜帶攻堅火炮,隨後跟進,鞏固防線並尋機反擊。同時,傳令姜昭君上,請其調動王軍一部,向石坪鎮北翼運動,牽制可能出現的其他北齊援軍。”

“好!”子偃眼中閃過戰意,“那便打一場!讓燕人和田恆知道,暗地裡的小動作救不了命,正面戰場,他們依然不是對手!我親自帶‘犀甲營’後續部隊前往。”

軍令如山,迅速傳達下去。

平陸大營內人聲鼎沸。

低沉的號角與馬蹄聲、車輪滾動聲打破了營地的相對寧靜,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薊城,燕宮。

霞夫人也幾乎在同時收到了邊境急報。

當聽到“飛火流星”被南齊鄉勇劫走和破壞、燕國新軍部隊可能已捲入邊境衝突時,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陰霾。

“廢物!田恆的人都是廢物!”她罕見地動了怒,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還有我們的人,既然秘密輸送,為何護衛如此鬆懈?如今授人以柄!”

公孫衍肅立在下首,低聲道:“夫人息怒。事已至此,譴責無益。南齊鄉勇敢如此深入劫掠,併成功得手,說明聯軍‘以治克亂’之策已在地方產生效果,滋生了冒險之心。石坪鎮衝突升級已成定局,我軍既已捲入,便不能再退。”

“當然不能退。”霞夫人深吸一口氣,恢復了些許冷靜,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而且,要加大力度。既然已經見了血,那索性就把動靜鬧得再大些。傳令邊境我軍,不必再遮遮掩掩,配合北齊軍,全力進攻石坪鎮!務必奪回火器,殲滅守軍,屠滅那個不知死活的鄉勇頭目!同時,命令我們散在齊地各處的‘暗楔’,全部動起來,襲擾翻倍!我要讓聯軍和姜昭,首尾難顧!”

她走到窗邊,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還有,催促秦國,他們許諾的牽制,該有實際行動了。漢國西線,不能太安靜。”

“諾!”公孫衍躬身領命,快步退出。

偏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銅獸香爐的青煙依舊嫋嫋。

霞夫人獨自站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她很煩,一種事情超脫了自己掌控的煩躁。

石坪鎮,這個原本計劃中不起眼的釘子,如今卻彷彿成了風暴匯聚的漩渦之眼。

她有種預感,齊地的僵局,或許真要由這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被徹底打破了。

只是,打破之後,湧出的會是燕國期待的渾水,還是足以吞噬野心的驚濤?

不論如何,燕國,已無退路,燕國扶持的趙國已經覆滅,滲透中原的計劃只剩北齊田氏。

霞夫人深深嘆了口氣,壓制住了心中的煩悶。

石坪鎮外,蒼雲嶺的風越來越急,帶著濃重的溼氣,彷彿山雨欲來。

地平線上,聯軍馳援的煙塵與北齊-燕國聯軍進攻的旌旗,正在相向而行,急速接近。

那個小小的鎮子,以及那名最初只想搏一把出身的督郵陳明,已然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這場席捲齊地、牽動天下目光的更大風暴的最前沿。

石坪鎮外,蒼雲嶺的餘脈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不安的陰影。

風捲起塵土,帶著遠方隱約的馬蹄與金屬摩擦的肅殺之氣。

韓指揮使站在新加固的鎮牆望樓上,眯眼眺望。

地平線上,揚起的煙塵越來越清晰,不是一道,而是數道,如同躁動的土龍,從北、東北兩個方向滾滾而來。

他估算著時間,自己派出的求援信使應該剛到平陸不久,援軍絕無可能這麼快到達。

那麼眼前這些,只能是敵軍的前鋒,輕騎斥候,或者……搶攻的先鋒。

“傳令,各炮位、銃位就位!鄉勇上牆,弓弩準備!檑木滾石檢查!”韓指揮使的聲音沉穩,壓下了周遭士兵的些許騷動。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面色緊繃的陳明,“陳督郵,東、北兩面輔壘是重中之重,也是敵軍最可能首先衝擊的薄弱點。你帶一半鄉勇,再加我撥給你的一隊‘犀甲營’火銃手,務必守住!記住,依託工事,聽我號令,不要擅自出擊!”

“末將領命!”陳明抱拳,喉嚨有些發乾。

他帶來的鄉勇經過黑松崗一役,老兵折損不少,補充進來的新丁更多。

但此刻,他已無退路。

鎮牆不算高,土石結構,儘管戰後進行了加固,依然無法與臨淄那樣的堅城相比。

守軍核心是韓指揮使麾下約八百“犀甲營”步卒,裝備精良,火器充足,另有兩百多騎兵作為機動力量。

陳明的鄉勇經過整編,能戰者約三百餘。

此外,還有數百名臨時徵發的青壯負責搬運物資和救護。

總計不到兩千守軍,要面對至少四五千、且可能擁有“飛火流星”的敵軍主力進攻,壓力可想而知。

韓指揮使將僅有的四門輕型火炮(宋軍制式,比“飛火流星”射程遠精度高)部署在鎮牆四角的堅固墩臺上,重點照顧可能遭受“飛火流星”拋射的鎮內區域。

火銃手則主要分佈在正對開闊地的北牆和東牆。

陳明帶著兩百鄉勇和五十名“犀甲營”火銃手,進入了鎮外東北角依山勢修建的一座半永久性輔壘。

這座輔壘由石塊和夯土砌成,位置突出,可以俯視一段通往鎮門的道路,但也因此更易遭受攻擊。

敵人沒有給他們太多準備時間。

最先出現的是一支約五百騎的北齊騎兵,打著田恆麾下某部的旗幟。

他們沒有直接衝擊鎮牆,而是繞著石坪鎮外圍快速遊弋,蹄聲如雷,揚起漫天塵土,同時向鎮內拋射箭矢,雖未造成太大傷亡,卻成功擾亂了守軍的視線和心神,製造緊張氣氛。

緊接著,東北方向煙塵大起,約八百燕軍騎兵(其中明顯混雜著部分燕國新軍裝束的騎兵)簇擁著十幾輛大車出現。

那些大車被推到離鎮牆約兩百步(已進入“飛火流星”有效射程邊緣)的小高地上,迅速掀開苫布,赫然正是四架“飛火流星”!燕軍步兵則在騎兵掩護下開始整隊,準備推進。

“來了!”韓指揮使心中一凜,厲聲喝道:“炮位!瞄準敵軍火器陣地!給我敲掉它!”

“轟!轟!”鎮牆西北、東北角的兩門火炮率先怒吼,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空氣,砸向燕軍“飛火流星”陣地。

一枚落在陣地前方,濺起大片泥土;另一枚則堪堪擦過一輛發射車,砸翻了旁邊幾名正在裝填的燕軍步兵,引起一陣混亂。

但燕軍陣地部署巧妙,有地形遮蔽,炮擊效果有限。

幾乎同時,燕軍的“飛火流星”也發出了沉悶的咆哮!

“嗚——砰!!”數團黑影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從發射管中騰空而起,劃過拋物線,朝著石坪鎮內和東北輔壘方向墜落。

“隱蔽!!!”各處都響起了淒厲的警告。

“轟隆!!”“轟!!”爆炸聲接連響起,地動山搖。

鎮內一處民房被直接命中,瞬間坍塌,燃起大火。

另有兩枚火藥包落在鎮牆附近,炸塌了一小段女牆,幾名守軍慘叫著摔下。

東北輔壘也捱了一枚,爆炸的氣浪和破片將壘牆外緣炸得碎石亂飛,數名鄉勇被波及,非死即傷。

硝煙瀰漫,哭喊聲四起。這初次交鋒,燕軍的新式火器就給守軍帶來了不小的心理震撼和實際損失。

“穩住!火炮繼續壓制!火銃手準備,敵軍步卒上來了!”韓指揮使嘶吼著,努力維持指揮鏈條。

果然,藉著“飛火流星”製造的混亂和威懾,約兩千北齊-燕國混合步兵,扛著簡陋的雲梯和撞木,在己方弓箭和零星火銃的掩護下,開始向石坪鎮北牆和東牆發動第一波正式衝鋒。

同時,那五百北齊騎兵也突然轉向,配合約三百燕軍輕騎,猛地撲向位置突出的東北輔壘!

輔壘頓時承受了巨大壓力。

“放箭!放銃!”陳明趴在壘牆後,聲嘶力竭。

鄉勇們亂糟糟地射出箭矢,五十名“犀甲營”火銃手則排成兩列,輪番射擊,精準度遠超鄉勇和敵軍。衝在最前面的北齊騎兵人仰馬翻。

但騎兵速度太快,且輔壘正面相對開闊。

一部分騎兵冒著彈雨衝到了壘牆下,丟擲撓鉤,試圖攀爬。

更有悍卒直接下馬,舉盾持刀,蟻附而上。

“滾石!檑木!”陳明紅著眼睛指揮。

沉重的石塊和滾木砸下,將攀爬者砸落。

但敵軍弓箭和火銃也從下方射來,不斷有守軍中箭中彈倒下。

一名燕軍新軍騎兵格外悍勇,竟策馬直接衝到了一處壘牆缺口(剛被“飛火流星”炸出),揮刀砍翻兩名試圖堵缺口的鄉勇,眼看就要突入壘內!

陳明正好在附近,見狀來不及多想,操起一杆長矛,暴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捅了過去!

“噗嗤”一聲,長矛刺入馬腹,戰馬慘嘶倒地,將騎兵甩下。

陳明搶步上前,撿起地上陣亡鄉勇的砍刀,與那摔得七葷八素卻仍兇悍拔刀的燕軍騎兵戰在一處。

刀光閃爍,幾個回合,陳明肩上被劃開一道口子,卻也一刀砍中了對方小腿,在幾名鄉勇的幫助下,最終將其亂刀砍死。

他喘著粗氣,環顧四周。

輔壘內已是屍骸枕藉,鄉勇傷亡近半,“犀甲營”火銃手也損失了十餘人。

而敵軍似乎察覺到這裡是軟肋,攻擊越發兇猛。

遠處,石坪鎮主牆方向也是殺聲震天,火光硝煙瀰漫,顯然也在苦戰。

“指揮使那邊……還能撐多久?”一個絕望的念頭閃過陳明腦海。他們或許連今天下午都熬不過去。

就在東北輔壘搖搖欲墜、石坪鎮主牆防線多處告急之時,西面的天際,驟然傳來了如同悶雷滾動、卻又更加密集急促的聲響——那是成千上萬只馬蹄同時叩擊大地!

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洪流,彷彿憑空出現,以驚人的速度漫過原野,向著石坪鎮戰場側翼席捲而來!

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是漢國的玄鳥紋章!

當先一騎,馬如龍,人似虎,正是漢軍“疾風營”主將,他手中長槊直指燕軍“飛火流星”陣地和正在攻城的聯軍側後!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到了!!”石坪鎮牆上,不知是誰先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隨即化作一片劫後餘生的狂喜怒吼。

韓指揮使精神大振,幾乎要落下淚來,他高舉戰刀:“將士們!漢軍鐵騎已至!隨我殺出去,接應援軍,破敵!!”

“殺!!!”

原本苦守的“犀甲營”步卒,尤其是作為機動力量的兩百騎兵,頓時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鎮門猛地開啟,韓指揮使親自率領騎兵和精銳步卒,如同一柄尖刀,從側翼狠狠刺入正在攻城的北齊-燕國步兵佇列!

漢軍“疾風營”三千輕騎,如狂風般切入戰場。

他們並未直接衝擊嚴整的步兵方陣,而是發揮騎兵的機動優勢,分成數股,如同靈活的毒蛇,專門攻擊敵軍結合部、指揮節點和遠端火力陣地。

部分騎兵配備的輕型佛郎機(一種可快速裝填的小型火炮)在賓士中開火,雖然精度不高,但轟鳴與霰彈的覆蓋,對密集的敵軍造成了巨大的混亂和心理壓力。

正在指揮“飛火流星”的燕軍將領見狀大驚,急忙調動騎兵前去攔截,同時命令步兵收縮防禦。

但漢軍騎兵來得太快太猛,瞬間就將燕軍外圍的警戒騎兵衝散,一支騎兵分隊直撲“飛火流星”陣地!

“保護火器!快!”燕將目眥欲裂。這些火器不僅是攻擊利器,更是燕國秘密技術外洩的證據,絕不能有失。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攻城的北齊-燕國聯軍,在石坪鎮守軍出城反擊和漢軍騎兵側翼突擊的雙重打擊下,陣腳大亂。

尤其是北齊軍,本就軍心不穩,見此陣勢,開始出現潰退跡象。

東北輔壘壓力驟減。陳明抓住機會,帶領殘餘的守軍甚至發起了一次小小的逆襲,將攻壘的敵軍殘部驅趕下去。

然而,北齊-燕國聯軍畢竟兵力佔優,主將亦非庸才。

最初的慌亂過後,燕軍開始嘗試穩住陣腳,利用兵力優勢,企圖反包圍突入過深的漢軍騎兵和出城宋軍。

戰鬥從單純的攻城戰,迅速演變為一場圍繞石坪鎮外圍的激烈野戰,雙方犬牙交錯,戰線模糊,廝殺進入白熱化。

石坪鎮的烽煙和喊殺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漣漪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個齊國乃至更遠的地方擴散。

平陸大營,子偃親率的兩千“犀甲營”主力(攜帶更多火炮)正在緊急開拔途中,接到前方戰況膠著的急報後,行軍速度再次加快。

臨淄城內,田恆接到前線急報,又驚又怒。

石坪鎮方向的衝突升級完全出乎他的預料,更讓他心驚的是燕國火器被奪和燕軍直接參戰的訊息走漏。

他既擔心前線失利,又害怕漢宋聯軍藉此大舉進攻臨淄。

猶豫再三,他一面向燕國求援,一面咬牙從圍守臨淄的軍隊中,再次抽調五千精銳(其中包含他手中最核心的一部分敢戰甲士),由他的心腹大將率領,火速馳援石坪方向,企圖一舉壓垮聯軍,挽回頹勢,並奪回或徹底摧毀那些要命的“飛火流星”。

薊城,霞夫人在得知漢軍精銳騎兵突然介入、前線戰局不利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意識到,石坪鎮這個點,已經不再是“暗楔”或小規模衝突,而是演變成了燕國與漢宋聯盟在齊地的一次正面軍事碰撞,其勝負影響深遠。

“不能退,更不能輸!”她對著公孫衍和樂羿,斬釘截鐵,“傳令給前線主將,允許他調動邊境一切可動用之兵力,包括……‘玄甲營’的一部!務必擊退漢軍騎兵,拿下石坪鎮,殲滅所有知情的敵軍!”

“玄甲營”,是燕國模仿漢國新軍,以重金和嚴酷訓練打造的一支完全火器化的精銳步兵,裝備了燕國目前所能製造的最好火銃和少量仿製的輕型火炮,被視為燕國未來軍力的希望,一直秘密駐紮在薊城附近,從未輕易動用。

霞夫人此舉,無疑是將部分壓箱底的籌碼推上了賭桌。

幾乎同時,秦國的邊境部隊開始在漢中方向進行更具威懾性的調動和演習;晉國北境,公子重耳麾下的黑甲軍也接到了加強戒備、並向燕國方向派出更多斥候的命令;甚至中原一些諸侯國的使者往來也驟然頻繁……

石坪鎮,這個原本不起眼的小鎮,已然成為撬動天下局勢的支點。

雙方最初投入的,不過是邊境守軍、地方鄉勇和部分先鋒,但現在,越來越多的主力兵團,乃至雙方暗中培育的王牌力量,都被這越來越大的漩渦吸引,向著那片燃燒的土地匯聚。

蒼雲嶺上空,烏雲密佈,電蛇隱現,一場更大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而石坪鎮內外,屍山血海之中,最初的衝突倖存者們——韓指揮使、陳明,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投入戰場的援軍將領們——都清楚地感覺到,戰爭的巨獸已經徹底脫韁,接下來的,將是不死不休的決戰。

沒有人知道,當雙方最後的底牌都翻開時,這片土地,還將承受怎樣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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