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朝陽漸漸升高，照亮白水河畔屍橫遍野的草甸。
漢軍將士們緊繃了近五日的神經，終於在大勝之後，有了一絲鬆弛。
空氣中除了血腥和焦糊，開始瀰漫起米粥的香氣和篝火的溫暖。
士兵們沉默地打掃戰場，收斂同袍遺體（只能就地淺埋並做標記），將繳獲的糧食、箭矢、完好的馬匹、皮襖等物資迅速歸攏。
重傷員得到初步包紮，輕傷員互相攙扶著。戰馬的飲水，士兵們乾裂嘴唇的滋潤，都優先進行。
楊朝南坐在一塊還算乾淨的大石上，讓軍醫處理臂上和身上的傷口。
劇痛傳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西邊和北邊的天際線。
大勝的喜悅並未衝昏他的頭腦，深入敵境的危機感如同跗骨之蛆，從未真正遠離。
八千四百騎出擊，經此一夜血戰，能戰者已不足七千，馬匹損失也不小。
“將軍，俘虜清點完畢，約三千六百餘人，多是傷兵和潰散的雜役，如何處置？”副將趙雄前來請示，臉上帶著一絲輕鬆後的疲憊。
楊朝南沉吟。帶著這麼多俘虜，行動遲緩，是巨大的累贅和隱患。
放掉？他們立刻會成為敵人重新集結的種子，或者向秦人報信的舌頭。
殺掉……他眼中寒光一閃，但隨即又壓下。大戰方歇，立刻屠俘，恐傷士卒之心，也非仁義之師所為。
就在他權衡未決之時——
“報——！”
一騎斥候如同旋風般從西面疾馳而來，馬蹄踐起泥雪，衝到近前，滾鞍下馬，臉色蒼白，聲音急促：“將軍！西面四十里外，發現大軍！”
“甚麼？！”楊朝南霍然起身，軍醫手中的藥布掉在地上。
“多少人？何種旗號？是犬戎潰兵集結，還是……”楊朝南的心猛地一沉，一個最壞的預感浮上心頭。
“不是犬戎！”斥候喘著粗氣，“是步卒！密密麻麻的步卒方陣！打著……打著黑底玄鳥旗！”
黑底玄鳥旗！
秦國軍隊！
楊朝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驅散了所有疲憊和傷痛帶來的昏沉。
秦軍！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他們動向如何？是否朝我軍而來？”楊朝南急問，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絲銳利。
“稟將軍，那支秦軍步卒約莫兩萬餘，陣列嚴整，並未直接向我軍營地開來，而是……”斥候嚥了口唾沫，“而是朝著東南方向移動，看其路徑，似乎是……是要堵住褒斜道出羌戎之地的山口，也就是我們返回斜谷關的必經之路——野狼隘！”
野狼隘！
楊朝南腦中“嗡”的一聲，地圖上的地形瞬間清晰無比。
他們從褒斜道出斜谷關，深入羌戎之地，野狼隘是連線羌戎之地和褒斜道北端的關鍵隘口，也是他們撤回漢中的咽喉要道！
秦軍步卒不去追剿潰散的犬戎，也不來尋漢軍決戰，卻直奔野狼隘，其意圖昭然若揭——關門！他們要堵死漢軍返回漢中的最近、最便捷的歸路！
雖然楊朝南原本就沒打算原路返回漢中，但是秦軍此舉明擺著是衝自己來的，接下來一定也有軍隊去堵住陳倉道的大散關一線！！
這不是巧合！
犬戎的犯境，秦軍步卒恰到好處的出現和堵截……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楊朝南心中瞬間成型，並且迅速變得堅實：犬戎此次大舉入侵，很可能本身就是一個誘餌！一個引誘漢中漢軍主力，尤其是騎兵主力出關的誘餌！而真正的獵手——秦國，早已在暗中張網以待！這支突然出現的秦軍步卒，只是網的一部分，是負責“關門”的釘子！那麼，“打狗”的棍子呢？
秦國的騎兵主力在哪裡？！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攥緊了楊朝南的心臟。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獵物正是他這支孤軍深入的漢軍精銳騎兵！犬戎是誘餌，秦軍步卒封門，而秦軍的騎兵主力……很可能已經悄然運動到了其他方向，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準備將他和他的七千騎兵，一口吞掉在這片羌戎之地的荒原上！
必須立刻做出決斷！任何猶豫都是致命的！
他猛地轉身，臉上所有的疲憊和鬆弛瞬間被鋼鐵般的冷厲取代，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傳令全軍！緊急集合！丟棄所有非必要輜重！只帶武器、箭矢、五日份乾糧和水！”楊朝南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斬碎了營地剛剛升起的些許輕鬆氣氛。
趙雄一愣：“將軍，那……那些俘虜？”
楊朝南的目光掃過遠處被集中看管、黑壓壓一片、惶惶不安的犬戎俘虜，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冰冷的殺意和決絕。
“殺！”
一個字，如同冰珠子砸在地上，帶著血腥的鐵鏽味。
“全部坑殺！立刻執行！一個不留！”楊朝南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讓周圍的將領和親兵都感到一陣寒意。“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和兵力看守他們，更不可能讓他們成為秦軍的嚮導或助力！速戰速決，用他們的血，震懾可能尾隨的潰兵和探子！”
慈不掌兵！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此刻的仁慈，就是對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七千將士的殘忍！
“諾！”趙雄也被將軍瞬間迸發的狠厲所震懾，不敢有絲毫質疑，立刻轉身去傳達這殘酷的命令。
很快，營地一角傳來驚恐的哭喊、咒罵和絕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利刃砍入骨肉的悶響和泥土傾瀉的聲音所掩蓋。
濃烈的血腥氣再次瀰漫開來，甚至壓過了篝火和米粥的味道。
漢軍士兵們沉默地執行著命令，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有緊繃的嘴唇和緊握武器的手，顯示出他們同樣意識到了局勢的陡變和危急。
楊朝南對身後的屠殺聲充耳不聞，大步走向臨時搭起的簡易地圖前。手指快速在地圖上移動。
野狼隘被堵，原路返回斜谷關的計劃已不可行。秦軍有備而來，步卒封門，騎兵合圍，必須立刻跳出這個正在形成的陷阱！
向東？東面是秦國隴西郡腹地，無異於自投羅網。騎兵缺乏攻城手段，向西，一旦被堅城阻擋，後面追兵一至，那就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向北？那是更深的羌戎之地，那裡部落眾多，人人皆兵，一旦去了羌戎之地，這七千人馬將會如同春日的堅冰，一點點融化殆盡。
向南？隔著秦嶺，是漢中，但隘口被封。
唯一的生路……在東南！
他的手指猛地釘在地圖上一個點——陳倉道北端出口，大散關！
陳倉道雖然也是溝通漢中與關中的要道，但比起褒斜道更為崎嶇漫長，出口大散關也更為險峻。
更重要的是，秦國在陳倉道方向的防禦重心在關內（陳倉城），大散關外屬於羌戎與秦的緩衝地帶，相對空虛。而且，從此地轉向東南前往大散關，雖然路途更遠，地形複雜，但可以最大程度避開秦軍預設的包圍圈核心區域，打一個時間差！
“全軍準備，按照原計劃行動！”楊朝南斬釘截鐵，“全軍向東南，目標——陳倉道大散關！我們必須趕在秦軍騎兵主力合圍之前，衝出去！”
“命令：所有繳獲的戰馬，優先配給！儘量做到每人雙馬，甚至三馬！輪流騎乘，不惜馬力，全速前進！糧食飲水重新分配，務必充足！”他深知，接下來的將是一場與時間和死神賽跑的亡命奔襲，馬力和補給是關鍵。
“派出最精銳的哨騎，前出三十里偵查，尤其注意側翼和後方！發現秦軍騎兵蹤跡，立刻回報！”
“通知各部，沒有休息時間了！即刻出發！沒來得及處理的俘虜，全部趕出大營！儘快出發，不能再耽誤了！”
命令一道道迅速下達。剛剛生火做飯的營地瞬間再次沸騰起來，但這一次，是緊張有序的撤退準備。
篝火被踩滅，鍋灶被丟棄，剛剛開啟的糧袋重新紮緊。
士兵們迅速給戰馬套上鞍韉，將寶貴的箭矢、短銃彈藥、乾糧水囊牢牢綁好。
一些重傷員被安置在繳獲的、還算完好的馬車上，由同袍照顧。
不到半個時辰，這支剛剛經歷血戰、又執行了殘酷屠殺的漢軍騎兵，已經重新集結完畢。
人人面色凝重，眼神警惕，但並無慌亂。他們是百戰精銳，信任他們的將軍，也深知此刻已無退路。
楊朝南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西面隱約可見的、代表秦軍步卒方向的塵埃，又看了一眼白水河畔那片新起的、埋葬了千餘犬戎俘虜的巨大土坑，眼神冰冷。
“出發！”
他一馬當先，率領著這支騎兵洪流，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不再留戀戰場，不再顧忌身後，朝著東南方向，朝著陳倉道，朝著渺茫但必須抓住的生路，絕塵而去！
身後，白水河的嗚咽和草甸上未散的硝煙血腥，彷彿在為他們送行，也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加兇險、更加殘酷的追逐與突圍之戰，即將在這片廣袤而荒涼的羌戎之地上演。
此時陳倉道道口，大散關前，數萬秦軍集結於此，一名身穿黑色皮襖，面色堅毅的中年人在一旁寺人的攙扶下，登上了大散關前一座巨大的石臺上。
“君上！當心啊！”石臺下面，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擔心的看著上面的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