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將地圖上那道硃紅色的箭頭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痕。
羌戎之地,隴山以西。
深秋的朔風如刀,刮過裸露的岩石和枯黃的草甸,發出淒厲的嗚咽。
八千四百餘漢軍輕騎,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洪流,沿著崎嶇的山谷與乾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疾馳。
馬蹄裹著粗麻布,最大限度地壓低了聲響,只有甲葉偶爾的碰撞和馬匹粗重的鼻息,融入呼嘯的風中。
楊朝南一馬當先,花白的鬚髮在風中亂舞,皮鎧上沾滿塵土,唯有那雙眼睛,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前方每一處山脊和窪地。
五日糧草,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也是驅策全軍不顧一切向前的鞭子。
他們沒有退路,必須像草原上的狼群,找到獵物,然後撕碎、吞食。
出發後的第三日傍晚,前出哨騎飛馬回報:“將軍!東北方向約二十里,發現煙火,似有營地,並有零星廝殺聲!”
楊朝南精神一振:“多少人?何種裝扮?”
“煙火分散,約三四處,廝殺聲零星,不似大戰。觀其衣甲雜亂,非我漢軍制式,倒像是……犬戎散兵遊勇在攻擊某處據點。”
“據點?”楊朝南眉頭一擰。
這裡已深入羌戎之地,漢軍的屯點早已被拔除,難道是其他部族的小型聚落,或者……是之前未被完全攻破的某個偏遠戍堡殘餘?
“傳令,全軍戒備,緩速前進。斥候營再探,務必弄清虛實,是否有詐!”楊朝南沉聲道。孤軍深入,最忌冒進中伏。
大軍悄然轉向,藉著暮色和地形的掩護,向煙火處靠近。
距離十里時,已能隱約聽到兵器交擊和慘叫聲。
楊朝南登上附近一處矮丘,藉著最後的天光望去。
只見幾處低矮的土圍子(可能是某個小部族的季節性牧場或廢棄的烽燧)正冒著黑煙,數十名犬戎騎兵正呼喝著,追逐砍殺著零星抵抗的、衣著破爛如野人般的身影。
地上散落著一些牲畜屍體和破爛傢什。
顯然,這是一支犬戎的小股劫掠部隊,正在掃蕩這片區域可能殘存的抵抗或搜刮最後一點油水。
“將軍,打不打?”副將湊近,低聲問,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連續趕路,將士們憋著一股火,急需見血。
楊朝南目光冷冽地掃視戰場。
犬戎人約百騎,分散各處,毫無戒備,正是練手和獲取情報的絕佳機會。
“打!但要活的,尤其是那個頭目模樣的。動作要快,一個不許放跑!短銃壓陣,騎隊兩翼包抄!”
命令迅速下達。漢軍騎兵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驟然發動!
沒有吶喊,只有驟然加速的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
正在劫掠的犬戎人聽到聲響,愕然回頭,只見暮色中,無數黑影如潮水般湧來,
“砰砰砰”一陣短銃射出的鉛彈,如同一陣暴雨傾洩,隨後連弩抵近射擊,弩箭如飛蝗般率先罩下!
“敵襲——!”淒厲的胡語驚呼剛起,便被箭矢入肉的悶響和慘叫聲淹沒。
戰鬥幾乎在瞬間就失去了懸念。
數量、裝備、紀律、突然性,漢軍佔據絕對優勢。
一部分犬戎人試圖反抗或上馬逃竄,但在漢軍精準的弩箭和迅捷的包抄下,紛紛倒地或被套索拽下馬來。
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百餘名犬戎騎兵,大半被殺,僅俘虜了二十餘人,包括那個脖頸戴著狼牙項鍊、試圖組織抵抗的小頭目。
土圍子內倖存下來的,是七八個面黃肌瘦、傷痕累累的羌人,看情形是某個被犬戎擊潰的小部落遺民。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支突然出現、戰鬥力駭人的陌生軍隊,匍匐在地,不敢言語。
楊朝南沒有理會那些羌人,徑直走到被反綁雙手、摁跪在地的犬戎小頭目面前。
親兵粗暴地扯掉他嘴裡的破布。
小頭目昂著頭,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胡語咒罵:“漢狗!你們敢來這裡……大汗的大軍就在前面,會把你們全剁碎了喂狼!”
楊朝南蹲下身,平視著他充滿血絲的眼睛,語氣平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你們的大汗,現在在哪裡?搶來的糧食、牲畜,屯在何處?說清楚,給你個痛快。否則……”他抽出一把匕首,在小頭目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冰冷的刀鋒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小頭目梗著脖子,還想硬撐。楊朝南對親兵使了個眼色。
親兵會意,抓起旁邊一個受傷被俘的犬戎士兵,當著那頭目的面,乾脆利落地削下一隻耳朵。
淒厲的慘嚎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小頭目臉色煞白,眼神開始慌亂。
“我沒耐心。”楊朝南的匕首移到了他的眼皮上方,“先挖左眼,再挖右眼,然後割舌頭,一根根剁手指……我們漢軍有軍醫,保證你死不了,能‘享受’很久。”
殘酷的威脅,配上楊朝南那毫無波瀾的語氣和鷹隼般的眼神,徹底擊垮了小頭目的心理防線。他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交代起來:
“在……在西邊,黑石谷再往北,白水河上游的草甸子……大汗的主力在那裡……剛打完仗,搶了好多東西,牛羊、糧食、還有漢人的東西……正在分贓,喝酒慶祝……我們、我們是被派出來,清掃周邊,找找有沒有漏網之魚……”
“有多少人?具體佈置?”楊朝南追問。
“具體的……小的不清楚,至少、至少兩三萬騎是有的,還有許多附屬部落的人……營地很大,沿著河扎的……防備……好像不太嚴,大家都覺得漢人不敢出來,更別說打到這裡……”小頭目為了保命,把自己知道的零碎資訊都倒了出來。
楊朝南站起身,心中迅速盤算。白水河上游草甸,距離此地大約還有一百五六十里。
犬戎主力新勝懈怠,營地鬆散,正是突擊的絕佳時機!
“將軍,此人之言,未必全真。”副將低聲提醒。
楊朝南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小頭目,又瞥向那幾個羌人遺民,對通曉羌語的嚮導道:“去問問他們,白水河草甸,最近是不是有大股犬戎聚集。”
嚮導很快回報:“將軍,羌人說,前幾天確實看到大批犬戎人馬帶著劫掠的車隊往那個方向去了,牛羊叫聲幾天都沒斷。”
兩相印證,情報基本可信。
楊朝南眼中厲芒一閃,果斷下令:“全軍聽令!就地休整一個時辰,飽餐戰飯,檢查武器馬匹。一個時辰後,連夜奔襲白水河草甸!”
他踢了踢腳下瑟瑟發抖的犬戎小頭目:“帶路。若有一字虛言,或敢耍花樣,凌遲處死。”
“其餘俘虜……”楊朝南目光掃過那些面如死灰的犬戎士兵,“處理掉,不留後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決定了這些俘虜的結局。在敵境深處,沒有條件也沒有仁慈可講。
夜色漸濃,寒風更烈。
漢軍騎兵沉默地吃著冰冷的乾糧,飲著皮囊裡的清水,默默整理著弓弩、短銃、馬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而亢奮的氣息。找到了獵物巢穴,接下來,便是決定生死、也決定漢中乃至西線未來的一擊。
楊朝南獨自站在一塊岩石上,望向西北漆黑的夜空。
那裡,是白水河的方向,也是犬戎主力縱情狂歡、毫無防備的所在。
“就食於敵……”他喃喃重複著出征前下達的軍令,粗糙的手掌緩緩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明日黎明之前,他要讓犬戎人的慶功宴,變成一場血腥的屠宰場。
漢軍的鐵蹄,將踏碎他們的美夢,用他們的糧食和鮮血,來餵養這支孤軍深入的利刃。
“傳令下去,全軍只帶必要的武器和兩日份乾糧,其餘累贅全部丟棄!”楊朝南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
八千四百個聲音低沉傳音,殺氣凝聚,直衝霄漢。
休整結束,大軍再次開拔。這一次,目標明確,速度更快。
俘虜小頭目被綁在馬上,由親兵看管引路。
隊伍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箭矢,撕開濃重的夜色,朝著白水河草甸,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