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的餘韻在姬長伯返回後宮時,已化作一縷沉凝的思緒。
他特意召來海倫、姒好與姬寧沅,他想聽聽這幾位身邊最親近之人,對今日定下的國之重策有何觀感。
他深知,宮廷深處,往往能聽見朝堂上聽不到的見解,畢竟朝堂是公器,而後宮能看到公器中的不公之處。
海倫的碧眸中閃爍著讚許的光芒,她以一貫清晰條理的口吻道:“夫君此制,分州牧以治民,設節度以統兵,使軍民分權,中樞握其總綱,又能因地制宜。所選之人,兼顧才德、閱歷與新附地域的安撫,可見內閣用心。尤其將陳、鄭腹地暫歸直轄,更是穩妥之舉。假以時日,政令暢通,根基必固。”
她微微一頓,補充道,“只是,州牧與節度使分權制衡固然是好,日後二者間的協調、與中央的奏對渠道,還需細則明確,避免推諉或隔閡。”
姬長伯點頭,海倫總能直指關竅。
他目光轉向姬寧沅,這少女臉上紅暈未消,眼神躲閃中又帶著努力凝聚的專注,顯然今日前殿的宏大敘事與簾後聆聽的經歷,在她心中激起了遠超尋常的波瀾。
她聲如蚊蚋:“沅兒……沅兒只覺得那些大人說的都好有道理,夫君……伯主決斷時,威儀天成……我、我還要多跟海倫姐姐和姒好姐姐學習。” 那份仰慕與初開的情愫,幾乎寫在微顫的睫毛上。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姒好身上。
這位向來溫婉如水、善解人意的夫人,此刻卻垂著眼瞼,唇邊雖仍噙著一絲習慣性的柔和笑意,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沉默得有些異樣。
姬長伯心中微動,抬手揮退了侍從,也讓略顯侷促的姬寧沅先隨海倫去歇息。
殿內只餘二人時,那層強撐的平靜終於破碎。
姒好抬起眼,眸中已是水光瀲灩,淚珠無聲滑落,打溼了衣襟。
她望著姬長伯,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夫君……可還記得,當年在褒國故地,你對我,對我褒國宗廟許下的諾言?你說,褒國雖併入漢國,然褒人非外人,褒姒之族,亦是漢國之屏藩,他日若有適宜之機,必不負褒人子弟……”
她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力氣才問出口:“為何……為何今日所定五州州牧、節度使,乃至提及的副將、要職,竟無一人出自我褒國王族?漢中……那是毗鄰故國舊土之地啊!夫君,可是覺得我褒國無人,或是……已然忘懷?”
字字句句,猶如重錘,敲在姬長伯心頭。
他確實記得當年的承諾。吞併褒國非以純粹武力,更多是政治聯姻與形勢所趨,承諾優待褒國王族,給予他們融入漢國上層、繼續發揮作用的機會,是穩定舊地人心的重要一環。
這些年來,褒國王族子弟多在閒散職位或地方中等官職上,確實未曾踏入最核心的權柄圈子。
今日這份名單,內閣呈報時考慮的是能力、平衡與新政推行效率,或許無意間,或許潛意識裡,確實忽略了這支特殊力量的情緒與訴求,而自己忙於權衡大局,竟也一時未曾想起姒好這邊的感受。
看著姒好梨花帶雨卻仍努力維持儀態的容顏,姬長伯心中湧起歉疚與警醒。
姒好不僅是他的夫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褒國舊地人心向背的一個象徵。
冷落她的族裔,傷的是她的心,也可能在舊褒國地域埋下不安的種子。
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自己在推行宏大制度時,或許不自覺地滑向了純粹“理性”的權衡,忽略了那些曾與自己共患難、有特殊淵源的“舊情”與“承諾”,而這,並非明君之道,亦非他姬長伯處世之本。
他上前一步,握住姒好微涼的手,沉聲道:“好兒,是夫君疏忽了。當年承諾,字字在心,從未敢忘。只是今日朝議,重心在於新制框架與大局人選,內閣所擬,側重於當前治理與防務的急切之需,一時未能周全。你提醒得對,褒國王族,與國同休,豈可閒置?”
“而且時局動盪,秦國多次在邊關挑釁,楊朝南已經數次上書,請求增兵漢中,我若是此時顧及承諾,不顧時局,強行讓褒國王族擔任漢中要職,恐怕會影響漢中穩定,漢中不穩則巴蜀危矣!”
他略一思忖,腦海中迅速權衡。
江州乃漢國舊基,整套體系非常完備,並不需要主管能力,且江州節度使一職,鄧耕的能力,副手之位已經足以發揮其才。
此時,任命姒好親族,且有一定能力的成員置於此關鍵軍職,既能兌現承諾,安撫褒國舊族,又不至於動搖最前沿如漢中這樣的要害防務。
“這樣,”姬長伯看著姒好淚眼,語氣堅定,“江州節度使,改由你三哥姒棋擔任。鄧耕改為副節度使,輔佐姒棋,熟悉軍務,鎮守巴蜀,保境安民。姒棋早年也曾習武知兵,漢中之戰時固守城池有功,這些年雖未在顯職,歷練卻未曾短缺。你看如何?”
姒好聞言,淚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與不可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感動淹沒。
她深知,江州節度使雖非直面強秦的最前線,但統轄巴蜀兵馬,北上可入漢中,東出可入荊郢,西進可入蜀州,南下更是烏江諸鎮,地位極其重要。
夫君此舉,不僅是對承諾的兌現,更是對褒國王族能力的一份重大信任與抬舉。
“夫君……”她哽咽著,伏在姬長伯肩頭,“妾身……替三哥,替褒國族人,謝過夫君!定當囑咐三哥竭忠盡智,不負夫君信任,守好江州,為漢國屏藩!”
姬長伯輕撫她的背,溫言道:“好了,莫再哭了。此事我明日便會交代下去,更改任命。你要相信,在我心中,你與你的族人,從來都是自己人。只是日後,若有覺得不妥之處,定要像今日這般,直接對我說,莫要悶在心裡。”
姒好用力點頭,心中塊壘盡去,只覺暖意融融。
這場後宮內的對話,悄然彌合了一道可能產生的裂痕,也讓姬長伯的用人方略,在“量才而用”的理性基礎上,更多了一份“念舊情、重信諾”的溫情。
“擦眼淚擦擦,一會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對你做了甚麼呢!”姬長伯摟住姒好,安慰道。
姒好破涕為笑,良久也反手摟住了姬長伯,正在兩人情意正濃的時候,殿外寺人慌慌張張的奔走高喊,“不好了,不好了!西宮走水了!西宮走水了!!”
姬長伯聞言,瞬間驚醒,西宮?!那裡不是太后羋氏的居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