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酒水風波那番不動聲色的較量,樂氏眾人已然明白,眼前這位漢國商賈賈良絕非等閒之輩,不是幾句譏鋒暗諷便能撬開缺口、探出虛實的尋常角色。
樂磐與樂羿對視一眼,默契地將話題從敏感的天下大義轉向了更為實際,也是雙方此次會面的核心——通商。
樂磐揮揮手,示意侍者將殘席撤下,換上清茶與幾樣精緻的茶點,廳中氣氛稍緩,但無形的角力並未停歇,只是轉入了更為實際的利益博弈場。
“賈先生見識卓絕,樂某佩服。”樂磐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率先開口,語氣恢復了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穩與務實,“方才酒論,暫作雅談。今日請先生來,實為商討漢燕通商之具體事宜。我燕地盛產良馬、皮革、礦鐵,而漢國的蜀錦、瓷器、茶葉、精鹽乃至精良鐵器,皆是燕國所需。若能打通商路,互通有無,於兩國俱是有利之事。”
賈良微微頷首,神色謙和:“樂家主所言極是。商道通則財貨流,財貨流則民生富,民生富則國力強。我漢國江州王庭及內閣,歷來鼓勵與各國正當貿易。賈某身為商賈,亦樂見其成。”
樂羿此刻已收斂了之前的鋒芒,介面道:“既如此,賈先生想必已有通盤考量。不知以先生之見,這商路如何開闢?貨品如何定價?關卡稅賦又當如何?”
賈良從袖中取出一卷簡略的帛書,攤開於案几之上,上面用墨筆勾勒出漢、燕、齊等國的地理位置,並標註了幾條可能的商路。“商路無非水陸。陸路方面,目前最大的阻礙,在於燕齊邊境。”他指尖點在地圖上的燕齊交界處,“兩國交戰多年,邊關封鎖甚嚴,盤查苛刻,盜匪亦乘亂而起。若要從此路安全透過,非但需要貴方出具特別關防文書,我方商隊也需僱傭大量護衛,成本劇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樂磐樂羿:“至於水路,或可走海路北上,經遼東和箕子朝鮮轉入燕國陸路,但此路迂迴,耗時漫長,且需經過他國水域,變數更多,關稅層層疊加,亦非上選。”
樂磐沉吟道:“先生所言確是實情。然則,商賈之道,貴在克服艱險。我樂氏在燕國北境頗有根基,可保先生商隊進入燕境後暢通無阻。至於邊關……”他看了一眼樂羿。
樂羿會意,沉聲道:“邊境守將之中,亦有我樂氏故舊。出具關防,方便商隊通行,並非難事。只是,這其中的打點與風險……”
賈良瞭然一笑,接過話頭:“樂將軍快人快語。既如此,賈某便直言了。正因通商之路險阻重重,成本高昂,風險巨大,我漢國商貨出口至燕國之價格,須在漢國境內正常市價的基礎上,上浮至少三成,方能覆蓋這些額外開銷,並略有薄利,以慰商旅艱辛,維繫此路長遠。”
“三成?”樂羿眉頭一擰,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賈先生,這溢價是否過高了?漢國貨物雖好,燕國市井亦有其他來源,如此高價,恐難售賣。”
廳中幾位樂氏屬官也紛紛低聲議論,面露難色。
賈良神色不變,從容道:“樂將軍,此非賈某坐地起價。試想,關防打點、重金聘護、路途損耗、時間成本,乃至一旦遇劫或扣押的血本無歸之險,哪一項不是真金白銀?溢價三成,已是基於長遠合作、薄利多銷之考量。若按尋常貿易計算,溢價五成亦不為過。況且,”他話鋒微轉,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我漢國所產,尤其是上等蜀錦、秘色瓷器、特製精鹽、新式農具及部分軍械輔材,其品質工藝,非他國尋常貨物可比。物有所值,方能經得起這迢迢險路。若只為尋常貨殖,賈某又何必冒此奇險,與貴方洽談?”
他再次提及“風險”與“品質”,將價格問題牢牢錨定在客觀困難與價值本身之上。
樂磐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思索片刻,緩緩道:“先生言之有理。然則,三成溢價,於燕國而言,確屬沉重。尤其是大宗採購,如軍需之物,此價恐難承受。不知可否酌情降低?比如,我方可提高對漢國所需馬匹、皮毛的供應量,或是在燕境內給予貴方商隊更多便利與優惠,以抵充部分溢價?”
賈良露出誠懇商討的神色:“樂家主提議,亦在情理之中。具體溢價幅度,或可依貨品種類、採購數量、交付時限乃至支付方式再行細商。例如,軍械輔材及精密鐵器,工藝複雜,禁運風險更高,溢價或需維持;而尋常絲綢、茶葉,若貴方能夠保障更快捷安全的固定商道,並承諾大宗穩定採購,價格可稍作讓步。此外,若貴方能以優質戰馬、銅礦或某些特定藥材抵扣部分貨款,亦可衝減現金支付的壓力,達成雙贏。”
他提出了靈活的議價空間和多種交易方式,既顯示了誠意,又將難題部分拋回給樂氏——想要更優惠的價格,就需要燕國拿出更多的保障和資源來交換。
樂羿與屬下低聲交換意見後,轉向賈良,語氣緩和了些:“賈先生思慮周全。既如此,我等可先擬定幾類緊要貨品的試單,約定初步價格與交易方式,在實際運作中再行調整。不過,關於商隊安全及關防,我方的保障需要看到貴方的誠意,尤其是首批交易的順利與否,將決定後續合作規模。”
“正當如此。”賈良微笑頷首,“首批交易,可視作投石問路,互察誠意。賈某可承諾,首批貨品必是精品,價格亦可給予最大優惠。同時,也希望貴方能夠展現出足夠的保障能力,讓我漢國商賈對這條北疆商路,建立起信心。”
雙方就此展開了更為具體的磋商,就馬匹換鐵器、皮毛換蜀錦的比率,首批貨物的種類、數量、交付時間與地點,以及關防文書的細節等,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討價還價。
廳中氣氛時而緊繃,時而緩和,算盤聲低響,筆墨在帛書上勾畫修改。
賈良始終保持著商人的精明與沉著,對燕國急需的物資牢牢把握著定價主動權,又在一些非核心專案上適當讓步,展現合作姿態。
樂氏兄弟則一方面竭力壓價,另一方面也深知打通這條商路對燕國,尤其是對樂氏家族在燕國內部鞏固地位、積累財富的重要性,因此談判雖艱難,卻始終沒有破裂。
直至夜幕低垂,燭火搖曳,雙方才終於就首批貿易的框架達成了初步共識,擬定了一份簡略的契約草案,約定細節後續由雙方專人進一步敲定。
送賈良離開府邸時,樂磐親自送至階前,拱手道:“賈先生,今日一會,獲益良多。望此商路能如先生所釀之‘長伯酒’,初時不易,而後勁綿長,醇厚共贏。”
賈良回禮,意有所指地答道:“樂家主放心。醇厚之基,在於糧谷堅實,工藝精純,更在於藏窖之安穩。商道亦然,根基穩,則路自長。賈某靜候佳音。”
馬車緩緩駛入漸深的夜色。樂羿站在樂磐身側,望著遠去的車影,低聲道:“此人滴水不漏,談判更是老辣。三成溢價……哼,漢國這是吃準了我們急需他們的貨物。”
樂磐目光深遠,緩緩道:“他有恃無恐,是因為他手中的貨,我們確實需要。而他所言的風險,也非虛言。關鍵在於,這條商路能否真正為我們所用,而不僅僅是為漢國輸送利益。吩咐下去,首批交易務必盯緊,同時……仔細查查這個賈良的底細,還有他帶來的那些人。漢國派他來,絕不只是為了賣幾匹蜀錦、幾件瓷器。”
夜風拂過,帶著北地特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