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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第267章 徵糧風波

2025-12-30 作者:曨柒

姜昭率先開口,再無客套:“呂將軍,臨淄雖下,然四壁殘破。西、南兩門昨夜被貴軍……爆破以納潰兵,門洞雖經清理,但甕城女牆坍塌多處,一時難以修復。北門、東門相對完好,然燕軍主力正自北面壓來,東門外亦有遊騎窺伺。”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敲擊著粗糙的木桌,“城內……我軍入城者,初步清點,不足兩萬兩千人,且大半帶傷,建制混亂,十夫長以上軍官折損近半。宋軍約五千餘。貴部……”

“漢軍入城一萬四千四百餘人,輕重傷約兩千,可戰之兵一萬兩千餘。”呂熊介面,數字清晰冰冷,“糧草,我軍隨行攜帶十日份乾糧、壓縮軍糧,昨夜已統一交由我軍後勤司馬掌管。不知城中……”

姜昭臉色更白:“臨淄被圍數日,北齊軍城破前焚燬多處倉廩。昨日破城急促,未能完全控制府庫。據報,僅搜得未被焚盡之糧秣,約……約可供全軍十日之用。若再收緊……”他沒說下去。

公子王臣猛地抬頭,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十日?十日之後,難道要食……食……”他終究沒說出那個字,轉而咬牙道:“必須儘快向漢、宋兩國求援!呂將軍,漢軍何時能至?”

呂熊沉默片刻,箭樓裡的油燈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公子,從江東調兵,順淮水,過宋、魯,即便一路順暢,糧草補給無礙,至快也需十日抵達臨淄外圍。此乃理想之況。”

他看向姜昭,“齊公,臨淄周遭城邑情況如何?可有兵糧可調?”

姜昭搖頭,苦澀道:“大河(黃河)以南,濟水以北,大半已非齊有。即墨、莒城或尚有兵,然道路早被燕騎遮斷,訊息不通。且……”

他看了一眼王臣,“宋國方向,恐怕亦難指望大軍速至。”

王臣握拳:“我已派死士縋城而出,向君父求援。然宋國新軍盡數入齊,子偃大夫的宋軍還在石坪堅守,能發多少兵,何時能發,實未可知。”他看向呂熊,眼中有希冀,也有更深的不安,“呂將軍,漢伯主……繩池伯主雄才大略,必知臨淄之重!將軍乃伯主愛將,伯主豈會坐視?”

呂熊腦海中閃過臨行前姬長伯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眸,以及那句“儲存實力,觀望為主”的叮囑。

他感到肩上的壓力如山,卻又不能讓這壓力摧垮眼前兩位已近崩潰的盟友。

“求援使者,我亦會即刻派出,不分晝夜,趕往陳鄭、丹陽。”呂熊聲音沉穩,刻意注入力量,“然遠水難救近火。當務之急,是依靠我等手中現有力量,至少守住十日,乃至半月。”

他起身,以指蘸了杯中冷水,在桌上簡陋勾畫臨淄城廓。

“其一,城防。西門、南門破損處,需立即搶修。無需復原舊觀,但求能阻騎兵直接衝入。可利用城中廢墟磚石、梁木,混合凍土,壘砌臨時障壁,內以木柵加固。我漢軍工兵擅長此事,可交給他們主導此事,齊、宋軍士及城中丁壯皆需徵調。”

“其二,兵力重整。潰兵必須打散,以尚有戰力之齊軍老兵、昭武軍殘餘、漢軍士卒為骨幹,混編成新的守備營。軍官短缺,可由我軍士官及貴軍有經驗之老兵暫代。此事刻不容緩,須以鐵腕執行,敢有不服調配、煽動混亂者,立斬。”

“其三,糧秣管制。所有糧食,包括我軍攜入之糧,即刻起全部收歸統一調配。實行最低配給,優先保證守城戰兵。城內大戶、富商,需‘勸捐’糧草。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呂熊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姜昭。姜昭嘴角抽搐了一下,終究沉重頷首。

他知道,這意味著要對臨淄城內尚未完全臣服的北齊勢力乃至齊國內部的某些家族動手了。

“其四,肅清內患。燕軍雖退,城內必有遺孽細作。需立刻劃分防區,實行宵禁,嚴查戶口。凡無通行憑證、形跡可疑者,先拘後審。各門防務,我建議由漢軍接管西、南二門,齊軍守北門,宋軍守東門,各派督戰隊,將領親駐。我軍居中策應。”

“其五,戰法。燕軍優勢在騎射野戰,攻城非其所長,尤其缺乏足夠重型器械。然其攜新勝之威,士氣正盛,初期攻勢必然兇猛。我意,以火器、弓弩挫其銳氣,重點防禦破損城門及低矮城牆段。多備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夜間更需警惕其偷城。”

呂熊一氣說完,箭樓內一片寂靜,只有油燈噼啪作響。他的計劃冷靜到近乎殘酷,卻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掙扎之道。

姜昭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便依將軍之計。齊國……已至生死存亡之秋,昭,願傾盡所有,與城共存亡。只盼將軍……莫忘盟約。”

王臣也起身,對呂熊鄭重一禮:“昭武軍殘部,願聽呂將軍調遣!盛伯與數千將士的血,不能白流!”

呂熊還禮,目光堅定:“呂某既在城中,漢旗便在此處。一月之內,城若在,呂某在。城若破,”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漢軍亦無苟活之理。”

說罷,呂熊走到箭樓木窗邊,用力推開窗戶,晨光混著寒霧湧入,城外燕軍營地的號角聲隱隱傳來,悠長且帶著殺伐之氣。

顯然經過休整,燕軍騎兵要開始嘗試攻城了!

“開始吧。”呂熊道,“我們沒有時間了。”

決議既下,臨淄城這架瀕臨散架的城牆,在漢軍工兵的指揮和齊、宋兩軍的組織下,開始修補城牆,為了防範燕國騎兵的突擊,破損的女牆和城門洞中都安排了大量火槍和火炮。

姜昭與公子王臣見識了漢軍如何在混亂中迅速整隊,如何用簡短的命令和旗號調動部隊,如何將複雜的工事作業分解成普通士卒也能執行的步驟。

那份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紀律性,讓兩位貴族出身、更習慣依賴將領個人勇武與貴族威望的統帥深感震撼。

尤其在目睹漢軍醫護兵(儘管數量不多)有條不紊地分類救治傷患,甚至將一些齊、宋傷兵也納入救治範圍後,他們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亂世之中,實力為尊。

漢軍展現出的,是一種截然不同、卻更為可靠的力量。

軍中更有一群類似領隊,但是卻穿著不同於普通士卒的黑衣白甲,而是典型的漢國教會的教士在軍士中來回穿梭,周圍計程車兵稱呼那些教士為“政委”。

這就是姬長伯和海倫培養的基層教士,皆是教會學堂出身的學子,他們熟悉教律,洞察人心,關心所有的軍士,瞭解他們的家庭情況。

在戰時,他們和普通軍士一起作戰,記錄戰功。和平時期,負責照顧軍士的生活,關心士兵的個人情況。

漢軍的種種表現都讓齊公和宋公子大開眼界,整個臨淄城,隱隱以漢國為中心,展開工作。

整個效率高的驚人,尤其是那種各司其職的渾然天成,讓一直以模仿漢軍的宋軍相形見絀,公子王臣更是走了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於是短暫的權力讓渡迅速完成。

呂熊並未推辭,因為時間已經不允許呂熊繼續虛偽的客套。

他立刻將漢軍骨幹分派下去:工兵營主導城門搶修與障壁構築;火槍隊和長矛隊計程車官混編進入新組建的守備營擔任教官與臨時指揮官;後勤司馬開始清點、封存所有能找到的糧秣物資。

最初兩天,進展超出預期。

在漢軍的督促下,驚恐的潰兵和臨時徵召的民夫,將廢墟的石料、折斷的梁木,填充到西、南兩門的巨大缺口,壘起厚實的臨時壁壘。

城頭,漢軍工兵指導齊宋士兵架設簡易的拋石機,熬製刺鼻的“金汁”。

城內街道被劃區封鎖,實行嚴格的宵禁,漢軍巡邏隊與齊宋督戰隊混合編組,斬殺了幾名趁亂搶劫的兵痞後,秩序勉強維持。

然而,致命的軟肋很快暴露——糧食。

漢軍自帶的十日口糧,在納入齊宋殘兵後,消耗速度驟增。

城中搜刮到的存糧,僅如姜昭所言,不足七日之用。

呂熊下令實行最低配給,戰兵每日兩頓稀粥加一塊粗餅,輔兵民夫減半。

即便如此,糧倉的下降速度依然觸目驚心。

徵糧令,勢在必行。

普通老百姓被北齊搜刮嚴重,本就已經十分困難,再徵肯定是徵不上來了。

目標直指城中尚未遭受兵災的坊區,那裡聚居著臨淄舊有的富戶、商賈,以及……北齊田氏竊國佔領時期未被觸動、甚至可能有所勾結的本地豪強,其中尤以號稱“臨淄王氏”的一支王族分支最為顯赫。

其族老王岱,乃前田氏所封“安臨君”,雖無實權,但在本地樹大根深,族中糧倉據說堆滿陳粟。

呂熊派出的徵糧隊,由一名漢軍軍侯帶領,配以齊宋軍士各一隊,前往王氏府邸。出發前,呂熊冷聲交代:“言明大義,若獻糧助軍,可計功抵過。若抗命不遵,”他眼中寒光一閃,“以資敵論處,軍法從事!”

一個時辰後,軍侯獨自返回,臉色鐵青。

他單膝跪地:“稟將軍!王氏閉門不納,只派一管家在門內喊話,說……說家中存糧僅夠族人生計,且齊公尚在,焉有客軍強徵王族糧秣之理?還說……還說若缺糧,請齊公親自去說。”

“客軍?”呂熊冷笑。

他立刻請來姜昭與王臣。

姜昭聽到王氏反應,面色頓時尷尬起來,眼神遊移。

公子王臣年輕氣盛,怒道:“國難當頭,豈容此輩囤積居奇!齊公,當以王命壓之!”

姜昭卻是連連苦笑,搓著手道:“呂將軍,非是昭不願。這王岱,論輩分乃是昭之族叔祖,雖已疏遠,然宗法在上……且其族在臨淄乃至齊國故地,影響頗深。此刻城內未穩,若強行用兵,恐激生內變,與守城大大不利啊。是否……是否可再婉言相勸,或以市價‘購買’?”他自己也知“購買”之說荒唐,聲音越說越低。

呂熊盯著姜昭:“齊公,軍中存糧,只夠四日。四日後,士卒空腹,如何守城?燕軍攻城在即,內變未起,軍心先潰!王族糧倉與我軍存亡,孰輕孰重?”

姜昭額頭見汗,支吾道:“或……或可先從其他富戶著手,王氏……容昭再思良策……”

呂熊心中瞭然。姜昭並非不知輕重,而是宗法觀念與對內部動盪的恐懼,壓倒了對迫在眉睫危機的認知。

或者說,他仍存有僥倖,希望漢軍或宋軍能“解決”糧食問題,而不必由他這位齊公親自去撕破與王族最後的臉面。

“末將明白了。”呂熊不再多言,轉向王臣,“公子,可願隨我再去一趟?”

王臣慨然道:“願往!”

這一次,呂熊點了整整一隊漢軍火槍兵,披甲持銃,列隊而行。

他本人全副武裝,與王臣並轡,直趨王氏府邸那朱門高牆之外。

府門依舊緊閉。聽聞呂熊親至,門內一陣騷動,半晌,側門開了一條縫,那管家又探出頭,語氣雖恭敬了些,但依然推諉:“呂將軍,公子,家主年老體衰,實在不便見客。糧草之事,確是無能為力……”

呂熊抬手,止住他話頭,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門板:“告訴王岱,一炷香內,開啟府門,交出半數存糧清單,並立即運往城中糧倉。過往依附燕國之事,可暫不追究。若香盡門未開,”他頓了頓,周遭漢軍火槍兵齊齊踏前一步,槍械撞擊聲清脆,“我便視爾等為燕國內應,負隅頑抗。屆時,破門之後,以通敵論處,滿門抄斬,家產充公,以饗守城將士!”

話音剛落,一名親衛將一支粗香插在府門前石獅底座上,點燃。

煙氣筆直上升。

門內死寂。

公子王臣握緊了劍柄,呼吸有些急促。他看向呂熊,只見這位漢軍統帥面色平靜,目光只盯著那支緩緩燃燒的香,彷彿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軍務。

時間一點點過去。香灰跌落。

府門內傳來壓抑的爭吵和哭泣聲。

香將燃盡。

就在最後一縷青煙即將散去的剎那——

“吱呀呀……”

沉重的硃紅大門,被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王岱,一個鬚髮皆白、穿著錦袍的老者,在家丁攙扶下,走到門口,他面色剛毅,透露著一絲殺伐之氣。

他身後,是面露驚恐的族人。

“將軍親至,有失遠迎……”王岱深深躬下身去,“老朽……願獻糧以資聯軍,但將軍此舉恐怕於漢、齊兩國邦交無益,將軍此舉……”

呂熊聞言面無表情,對身後軍侯道:“點驗糧倉,按半數徵收,立即運走。若有隱瞞,”他瞥了王岱一眼,“殺無赦!”

“末將領命!”

王岱見呂熊根本懶得搭理他,氣的臉色潮紅,冷哼一聲,拂袖返回了府中。

徵糧成功了。王氏以及其他幾家觀望的豪強,在漢軍毫不掩飾的武力威懾下,紛紛“自願”獻出了部分存糧。

臨淄城的糧荒,暫時得到緩解,預估可再多支撐十日左右。

但呂熊心中沒有絲毫輕鬆。他清楚,這根刺已經紮下。

姜昭的曖昧與退縮,王族的怨恨與隱忍,都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滋生暗流。

燕軍大兵壓境,而這座孤城之內,聯盟的裂痕與內部的隱患,已經出現,但是呂熊顧不上這麼多了,他必須要把這一萬多漢軍兄弟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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