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風，終於吹來了最終的訊息。
周僖王下葬後的第三日，洛邑太廟傳來銅鐘之聲，宗室與公卿聯名昭告天下：王子猛以“賢德著於邦國，恪守周禮，疾惡僭越”為由，繼天子位，是為周王。
訊息傳至江城漢王宮時，姬長伯正臨窗觀雪，手中暖爐的炭火噼啪作響。
他接過錦衣衛八百里加急送抵的密報，目光掃過“王子猛登基”四字，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淡而銳利的弧度。
“天助我也。”他輕聲道，指尖在窗欞上敲出沉穩的節拍，“傳旨，召內閣、房會、諸軍府統領即刻入殿議事。”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如白晝，巨大的羊皮地圖被重新鋪開，楚國的疆域在燭火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暈，漢水如一條銀色絲帶，將漢楚兩國緊緊纏繞。姬長伯立於地圖前，身後文武重臣肅立如松。
“諸位，”姬長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洛邑新君已立，王子猛踐祚，伐楚之大義，終得正名。”他抬手直指楚國腹地，“楚蠻僭越稱王，侵凌諸姬，覬覦中原久矣。昔年巴國之仇未報，申、蔡之辱未雪，今日，便是我漢國替天行道，揚華夏聲威之時！”
兵部尚書盧林出列，躬身道：“啟稟君上，南境諸軍已按令集結完畢，漢水、江水沿線囤積的糧草可支三年戰事，水軍戰船新增兩百艘，士卒操練嫻熟，隨時可戰！”
“甚好。”姬長伯頷首，目光轉向宗正姬無患，“姬無患，你即刻返洛邑，面見周天子，遞上我漢國奏疏，請天子下詔，歷數楚國七大罪狀，號令天下諸侯共討之。務必向天子陳明，漢國願為先鋒，率諸侯聯軍直搗郢都，恢復周禮秩序。”
“臣遵旨！”姬無患應聲，眼中閃過決然之色。
“還有，”姬長伯補充道，“向洛邑進獻黃金千鎰、粟米萬石，以助天子穩定京畿。同時密告周惠王，若伐楚成功，漢國願將楚國南部三城分封給周天子直屬，以壯王室聲威。”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皆驚，隨即紛紛頷首。以楚國城池為誘餌，既鞏固了與周天子的同盟，又堵住了諸侯非議之口，可謂一舉兩得。
“如花，如意！”姬長伯沉聲道。
如花、如意二人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在！”
“傳令洛邑、楚境、晉、吳、越等地錦衣衛，全面啟動。”姬長伯目光銳利如刀，“其一，密切監視楚國朝堂動向，探查其軍隊部署、糧草囤積之地；其二，散佈楚國內部貴族與楚王離心、巫蠱之術禍國的流言，動搖其軍心民心；其三，聯絡楚國境內不滿楚王統治的封君，許以戰後保全其封地、加官進爵之諾，策動其臨陣倒戈；其四，緊盯秦、晉國動向，若晉軍有異動，即刻回報。”
“諾！”二人領旨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姬長伯轉而看向負責外交的次輔黃嬰：“遣使分赴魯、衛、曹、許等中原諸侯，送上週天子詔書副本與漢國盟書，言明伐楚乃‘尊王攘夷’之舉，凡出兵相助者，戰後瓜分楚國疆土時，漢國願將楚國東境城池贈予諸國；若不願出兵，亦需保持中立，不得暗助楚國，否則視為叛周，漢國將聯合同盟共討之。”
“至於吳越，”他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深意，“令潛伏於吳越的密使即刻表明身份，以‘共抗強楚，平分南方’為誘餌，邀請吳越兩國出兵，從東側夾擊楚國。告知他們，楚國若滅，漢國願助吳越打通與中原的商路，共享華夏文明。”
場中諸臣開始商議諸事細節。
數日後，洛邑周天子詔書傳遍天下，歷數楚王僭越稱王、擅伐鄰國、不敬天子、廢棄周禮、沉迷巫蠱、苛待百姓、勾結蠻夷七大罪狀，號召“天下諸侯，共舉義旗，誅滅荊蠻，以衛華夏”。
詔書一出，天下震動。中原諸侯雖有觀望者，但在漢國的威壓與利誘下，魯、衛、曹等國率先響應，派遣軍隊趕赴江水沿岸集結；吳越兩國則派出使者，與漢國簽訂盟約，約定出兵三萬，從江東出發，進攻楚國東部邊境。
楚國郢都，此刻已是一片慌亂。年輕的楚王拿著周天子詔書，雙手顫抖，巫祝們在殿內跳著詭異的舞蹈，口中唸唸有詞，試圖以巫術驅散“兵災”。
令尹面色凝重，急聲道：“大王，漢國來勢洶洶，諸侯響應，我軍需即刻集結防線，嚴守漢水天險，同時聯絡吳、越，宣告利害，此時乃唇亡齒寒之時，請求吳越援軍助陣，牽制東方小國！”
楚王卻沉浸在恐懼與巫術的迷夢中，搖頭道：“無需驚慌，孤已請巫祝作法，漢國軍隊必遭天譴，不戰自潰。”
令尹看著沉迷不悟的楚王，心中湧起深深的絕望。
楚國連續戰敗，楚王被連番刺激，此時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國力本就受損，如今內部貴族離心，外部諸侯環伺，漢國更是精銳盡出，這一戰，楚國危矣。
江城漢王宮，姬長伯決定親征，有了兩個兒子之後，內閣也不好再勸阻姬長伯。
江水之畔，全面動員起來的漢國軍士從漢國各地，走水路集結。
烏江諸城守軍十抽其三、蜀地動員屯墾軍士、漢中守軍十抽其二，三地兵馬集中於江州城下，準備沿水路東進！
陳、鄭兩地抽調精銳，只留下褒英防守兩地，衛宛、鄧麋、呂熊三大主力南下，屯兵申地，準備誇江南下！
江州城下，十萬大軍列陣如黑雲壓城，戰旗獵獵，甲冑寒光閃爍。
火槍、長矛如林。
青銅大喇叭對準了四面八方。
姬長伯站在銅鼎“話筒”前，端起酒碗，高聲道：“將士們！此番伐楚，是為漢國而戰，為你們自己而戰！凡立下戰功者，按照軍功封賞；若不幸戰死，漢國將厚養其家眷，其子嗣學部考試加分！願諸君奮勇向前，直搗郢都，揚我漢威！”
“直搗郢都，揚我漢威！”十萬將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驚得漢水波濤翻滾。
姬長伯將酒碗擲於地上，摔得粉碎：“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漢國大軍分為三路，水陸並進，浩浩蕩蕩向楚國殺去。
上路軍由王叔姬子越統領，指揮協調衛宛、鄧麋、呂熊三軍，進攻楚國北方重鎮鄧地、唐地、隨地；中路水軍由姬長伯麾下第一重臣，負責戰船打造和武器研發的君無器指揮，戰船主要將領，皆是當初跟隨姬長伯的鄧氏諸將！戰船順江而下，直指楚都郢；姬長伯親自率領下路軍，沿江水兩側，從江州出發，經陽關、平都、枳地、朐忍、魚地、巫地，沿途集結諸地兵力，於那處集結，隨後配合水軍，直取郢都！
與此同時，吳越聯軍從江東出發，攻克楚國東部數城，楚國守軍節節敗退；中原諸侯聯軍則在江水北岸集結，牽制楚國鎮守蔡地的部分兵力。
楚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江面霧氣初散時，楚都郢城的守軍最先望見的是桅杆。
一根、兩根……數十根高聳的桅杆刺破晨霧，如同緩緩迫近的森林。
這些由蜀地的百年古木、中原各地造船匠人打造的巨船順江東進！
隨後，巨大的船身輪廓逐漸清晰，那不是楚人熟悉的任何舟楫。
漢國水軍主力戰船長二十餘丈，船體以鐵力木與巨杉構築，外覆生牛皮與薄鐵板，樓閣三重，其高竟與郢都臨江的城牆垛口相齊。
船首猙獰的青銅撞角下，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排列。
五十艘這樣的鉅艦，以雁行陣徐徐推來，槳櫓划水之聲低沉如巨獸喘息，壓得江波凝滯。
每一艘鉅艦的頂層甲板上，改良過的重型投石機已絞緊繩索，石彈與浸滿火油的麻團堆積如山。
側舷炮窗推開，露出新鑄的鐵製火炮粗短的炮管，在微茫的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緊隨鉅艦之後的，是一百五十艘靈活迅捷的“登城快艇”。
這些船隻吃水淺，船首裝有可放倒的包鐵跳板，船艙內擠滿全身披掛的漢軍銳卒：火槍兵檢查著火繩與彈藥囊，刀盾兵磨礪著環首刀鋒，長矛兵將長矛束立如林。他們沉默著，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巨城。
郢都城牆之上，警鐘淒厲長鳴。守將疾奔至垛口，臉色瞬間慘白。他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戰船，那船舷幾乎與腳下的城牆平齊！他甚至能看清對面鉅艦甲板上漢軍士兵冷峻的面容。
“放箭！快放箭！推礌石！倒火油！”守將嘶聲力竭地吼叫。
楚軍弓弩手慌慌張張地引弓射箭，箭矢如蝗飛向漢軍船隊，卻大多徒勞地釘在厚重的船板或生牛皮上，少數越過船舷的也被甲板上的盾牌擋開。
礌石滾下，在鉅艦堅固的側舷砸出悶響，卻難以撼動分毫。火油潑灑下去，在塗有溼泥的船殼上流淌燃燒，很快便被船上水龍噴熄。
漢軍旗艦“破楚”號上，水軍都督君無器令旗一揮，這一刻他等了太久！楚國滅鄧之仇，今日便是清算之時！
“咚！咚！咚！”
戰鼓節奏一變，沉重如雷。
鉅艦側舷炮窗猛然噴吐出熾烈的火光與濃煙，震耳欲聾的轟鳴連成一片！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向郢都臨江城牆，磚石崩裂，箭樓坍塌，一段女牆在硝煙瀰漫中轟然倒塌，露出後面驚慌失措的楚軍身影。
幾乎同時，頂層甲板的投石機猛然釋放！燃燒的火球劃破天空，拖著黑煙墜入城中，引燃屋舍；巨大的石彈則精準地砸向城門樓與城牆關鍵節點，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與碎裂聲。
三輪齊射過後，郢都臨江城牆已是多處破損，煙焰四起，守軍死傷慘重，士氣瀕臨崩潰。
“快艇，上前！奪牆！”君無器下令，再揮令旗。
登城快艇如離弦之箭，從鉅艦之間的縫隙疾衝而出，直撲城牆破損處與相對低矮的碼頭區。
鉅艦亦緩緩靠前，以其驚人的高度，幾乎與城牆貼靠。
最驚心動魄的一幕上演了：部分快艇直接衝上灘頭，放下跳板，軍士蜂擁而出，架起雲梯，強攻破損城牆。而更多的攻擊，則來自那些與城牆同高的鉅艦！
船舷處，厚重的跳板轟然放下，前端包鐵的鉤子牢牢扣住城牆垛口，瞬間在江面與城牆之間架起數十道寬闊的通道！
“漢軍威武！殺！”
怒吼聲中，蓄勢已久的漢軍銳卒躍出船艙，如潮水般踏著跳板衝向城牆！
火槍兵在跳板盡頭列隊，向城頭殘餘的楚軍齊射，硝煙瀰漫，鉛彈橫飛，壓制得楚軍抬不起頭。
刀盾兵與長矛兵緊隨其後，躍上城頭，與驚魂未定的楚軍守卒展開慘烈白刃戰。
居高臨下、以逸待勞的攻城，變成了近乎平地的突擊。
漢軍兵力、裝備、士氣皆佔絕對優勢，更有鉅艦火炮與投石機持續提供遠端壓制。楚軍防線迅速瓦解。
一處城牆被突破，兩處、三處……漢軍的黑紅旗幟接連在城頭豎起。
水門在內部錦衣衛細作接應下被開啟，更多漢軍快艇湧入城內水道，士卒登岸，沿街道向王宮和各大府庫突進。
郢都，這座楚國經營數十年的都城，在漢軍這前所未有的水陸立體攻勢下，僅僅支撐了不到兩個時辰，外城即告全面失守。
楚王宮中，此刻已是一片末日景象。年輕的楚王熊惲早已沒了早先“巫術禦敵”的鎮定，他面色慘白如紙，手中象徵王權的玉圭倒在一旁。
宮外喊殺聲、爆炸聲、哭嚎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焦糊味。
“大王！快走！漢軍已破水門，正殺向宮城！”渾身浴血的令尹踉蹌闖入殿中，嘶聲道，“臣已備好車馬，請大王速從北門出，前往隨地，召集各地封君，再圖復國！”
巫祝們早已作鳥獸散，曾經跳著詭異舞蹈的大殿空空蕩蕩。楚王熊惲眼神渙散，被令尹和幾名忠心侍衛幾乎是架著拖出王座。
他們倉皇穿過混亂的宮殿長廊，身後是宮女寺人的哭喊與四散奔逃的腳步聲。
宮城北門開啟，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普通馬車等候在此。
楚王被塞進車廂，令尹與數十名侍衛翻身上馬，護著馬車，衝入郢都混亂的街巷，向北亡命奔逃。
他們離開後不久，漢軍先鋒便攻破了宮門。象徵著楚國至高權力的章華臺，升起了漢國的旗幟。
姬長伯親率的下路軍尚未抵達戰場，這場伐楚之戰的關鍵節點——郢都的陷落，竟已由他精心打造的水軍，以這種近乎碾壓的方式，迅速完成。
訊息隨著信鴿與快馬傳向四方，天下諸侯聞之，無不震駭。
漢軍新型水師與火器的威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露在世人面前。
楚國命脈已斷，覆滅進入了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