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江州的路途,似乎比去時更為漫長和沉重。
姬長伯獨坐車中,窗外秋色斑斕,卻難以入眼。
西太后臨終前的面容、那兩個孩子驚恐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
他本以為自己對她已無多少母子情分,但親眼目睹其淒涼離世,親耳聽聞其臨終遺言,心中那份複雜難言的情緒,終究難以輕易平復。
尤其是那兩個孩子的存在,像一根隱秘的刺,紮在他心頭。
“一世衣食,安分守己……”他默唸著對母親的承諾,眼神漸冷。
這承諾,他會遵守,但也僅止於此。
他不會承認他們的身份,不會給予他們王子的名分,那將是對周禮宗法的巨大挑戰,也會為漢國埋下無窮後患。
最好的處置,便是讓他們永遠消失在公眾視野,如同從未存在過。
回到江州王宮,姬長伯並未聲張閬中之行。
他召見了丞相鮑季平、太尉黃嬰等寥寥幾位核心重臣,只以平淡的語氣告知了西太后因病薨逝於閬中的訊息,並言明已按“夫人”之禮低調安葬。
鮑季平與黃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皆是當年親歷西太后之事的老臣,對其中的齷齪心知肚明。
如今這位太后悄無聲息地病逝,對漢國、對君上而言,或許都是一種解脫。
他們並未多問細節,只是依禮表達了哀悼,並迅速安排了下去——以最低的規格,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將西太后的死訊歸檔於王庭記錄之中,未起任何波瀾。
宮闈之內,海倫夫人與姒好夫人也先後得知了訊息。她們都聰明地保持了沉默,只在各自宮中進行了簡單的焚香祭拜,未穿孝服,未露悲容,彷彿只是例行一件微不足道的舊事。
海倫在祭拜時,碧眸中閃過一絲物傷其類的黯然,但很快便消散,轉而更緊地摟住了懷中的姬陽。
姒好則是在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後,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咿呀學語的姬恆身上,彷彿要將所有可能影響兒子未來的不安因素,都隔絕在外。
至於那兩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姬長伯履行了他的諾言,但方式冷酷而決絕。
他親自挑選了幾名出身清苦、背景乾淨且口風極緊的嬤嬤和內侍,將兩個孩子秘密送往了江州城內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這是海倫夫人來漢國建立的第一座教堂,也是規模最大的教堂。
他對外宣稱這是故人遺孤,託付教會撫養,並留下了足以保證他們一生衣食無憂的銀錢。
同時,他以加強王城治安為名,調派了數名精銳的錦衣衛,以隱匿的身份駐紮在教堂周圍。
明為保護教會安全,實則是監視與看管。
他給錦衣衛的命令明確而冷酷:“確保二人安分度日,學習技藝,將來或可為工匠,或可為文書,唯不得與外界過多接觸,更不得提及身世。若有異動,或身份洩露之風險,即刻密報,必要時……可採取一切手段。”
這“一切手段”四字背後的含義,讓接到命令的錦衣衛千戶心中一凜,連忙垂首領命。
他知道,這兩個孩子的性命,從此便繫於君上一念之間,繫於他們自身的“安分”之上。
安置好這一切,姬長伯站在王宮的高臺上,遠眺著江州城。
教堂的尖頂在鱗次櫛比的房屋中並不顯眼。
他心中那關於母親的最後一絲漣漪,似乎也隨著這番處置而漸漸平息。
他給了她臨終的慰藉,也處理了她留下的隱患。
這段混亂的過往,終於被徹底塵封。
然而,當他轉身,目光掠過海倫夫人宮殿的方向,再想到姒好宮中那些洋溢著“周禮有承”、“華夏正朔”的賀表時,一種新的、更深沉的孤寂感悄然瀰漫開來。
母親的放縱與落幕,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宮廷華美表象下的殘酷與無奈。
而兩個兒子背後所牽扯的華夷之辨、嫡庶之爭,雖因姬恆的降生和母親事件的悄然處理而暫時未有波瀾,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臣工們的傾向,兩位夫人內心深處的心思,都如同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湧動。
他既是執棋者,亦在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姬長伯不得不強行收拾好心緒。
漢國的國事方興未艾,容不得他過多沉溺於私情的感懷。
閬中的插曲、次子姬恆的誕生,已經結束,他的重心,必須回到這紛爭的天下,回到這江州王庭的未來之上。
只是,在無人察覺的瞬間,他的指尖會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舊玉——那是很多年前,一個明媚的歌姬,偷偷塞給年幼的他的。
而那甜棗和酸梅的往事,將成為他心底,與母親最後的記憶。
身為國君,很多事,已經身不由己。
就在姬長伯為後宮之事操心的時候,燕國王宮,偏殿。
薰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凝重的壓抑。
曾經尊貴的趙國世子,此刻伏跪於冰冷的玉磚之上,身形顫抖,涕淚交加。
“夫人!求夫人救我趙國!晉賊兇殘,聯軍如虎狼……我趙國,已無路可走了啊!”少年的聲音嘶啞,帶著亡國奔逃的驚惶與絕望。
在他上方,端坐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檀木椅上的,正是燕國神秘霞夫人。
一襲烈焰般的紅衣,襯得她肌膚勝雪,容顏依舊嬌豔,但那雙鳳眸中閃爍的,卻是與嫵媚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靜與銳利。
她靜靜地看著下方哀嚎的少年,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並未立刻出聲。
趙國敗亡得太快,快得打亂了她的佈局。
田氏在齊國步步為營,取代姜姓齊國已是大勢所趨,即將成為了她預想中,燕國堅實的側翼。
而晉北的趙國,本應是鉗制晉國各卿、呼應燕國的另一翼,卻如此不堪一擊,在晉國糾集的聯軍面前土崩瓦解。
這讓她失望,更讓她警惕。
她甚至都有些後悔將火器技術傳給趙國,如今火器技術為晉國各方勢力所得,將對燕國西部造成極大的威脅。
“太子請起。”霞夫人的聲音清冷,聽不出太多情緒,“趙國之事,餘已盡知。晉國無道,恃強凌弱,確令人憤慨。”
少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頭,淚眼婆娑:“夫人!燕趙素為盟好,父王常言,唯夫人與燕王乃真心相助!如今我國破家亡,唯有倚仗夫人了!求夫人說服燕王,發兵助我復國!趙人必世世代代,感念夫人與燕國大恩!”
“發兵?”霞夫人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似是嘲弄,又似是嘆息,“太子以為,燕國如今,可有能力遠征晉國及其聯軍?”
她不等少年回答,緩緩起身,紅衣曳地,步履從容地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燕國特有的、帶著些許蒼涼的天際。
“凜冬將至,危機四伏。”
“燕國雖經變法,軍改初成,然國力尚需積蓄,北狄仍需防範。此時貿然與氣勢正盛的晉國聯軍開戰,太子,你是想讓燕國,步趙國的後塵嗎?”
她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少年最後的希望。
趙國世子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霞夫人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復國之事,心急不得。晉國聯軍如今鋒芒正盛,須避其銳氣。太子且安心在燕國住下,燕國雖力有未逮,但保太子周全,供給衣食用度,尚能做到。”
少年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知道,這幾乎是婉拒了立即出兵的可能。
霞夫人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太子,國仇家恨,不可或忘。但報仇雪恨,需要的是耐心、實力,以及……時機。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整日哀泣,而是活下去,磨礪自己,等待時機。我燕國的火槍兵,未來或許能成為你復國的助力,但前提是……你值得這份投資。”
她的話意味深長。少年怔怔地看著她,似乎從她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一線生機,卻又不太明白這“值得”具體意味著甚麼。
霞夫人不再多言,揮了揮手:“來人,帶太子下去休息,好生安置。”
兩名內侍無聲無息地出現,將失魂落魄的趙國太子攙扶了下去。
偏殿內重歸寂靜。霞夫人踱回座椅,端起旁邊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凝思。
趙國這個包袱,她不得不暫時背上。
畢竟,趙國太子這塊招牌,在未來或許還有用處,可以用來牽扯晉國的精力,甚至在未來與晉國的博弈中,作為一枚棋子。
但如何利用這枚棋子,需要仔細斟酌。
更重要的是,趙國的迅速敗亡,給她敲響了警鐘。
僅僅依靠外部盟友是不夠的,自身必須足夠強大。
自己的理想就快要實現了,前世的自己,出生貴族之家,卻因為是女兒身,就被家族長輩趕出了權力中樞,最後不得不嫁人為婦。
霞夫人放下茶盞,指尖冰涼。
趙國太子的哀泣猶在耳邊,但她心中並無多少憐憫,只有對局勢的冷靜評估和對自身前路的決絕。
她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她絕美的容顏和那雙燃燒著野火的鳳眸。
“女兒身……”她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冰冷的鏡面,“憑甚麼就不能君臨天下?”
前世的記憶如同夢魘,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啃噬她的內心。
出身高貴,才學不輸任何男子,卻只因性別,便被家族視為聯姻的工具,所有的抱負和智慧都被迫鎖在深閨。
那一世,她忍辱負重,輔佐夫君,助他登上高位,換來的卻是鳥盡弓藏,困於閨冃。
臨死前,丈夫那冷漠而輕蔑的眼神,她永世難忘——“婦人終究是婦人,安敢覬覦男兒權柄?”
那種刻骨銘心的背叛與仇恨,早已將她心中最後一點對男女情愛、對世俗倫常的幻想燒成灰燼。
這一世,她重生為燕國貴族,又憑藉美貌與心機成為當今燕王最寵愛的夫人,執掌權柄,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男人靠不住,家族靠不住,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手中緊握的權力。
“趙國已亡,齊國內部更替,天下格局已變。”她轉身,目光掃過懸掛在殿內的巨大地圖,“晉國氣焰正盛,但內部各卿矛盾重重,絕非鐵板一塊。漢國偏安西南,姬長伯雖非庸主,卻困於周禮宗法,內幃不寧。秦楚雖強,亦各有掣肘……”
她的腦中飛速盤算著。燕國的變法已初見成效,火槍兵是她力排眾議,投入巨大心血組建的新軍,雖尚未經歷大戰考驗,但已是她未來圖謀的重要基石。
北狄需要安撫,也需要利用……或許,可以效仿前世所知的和親之策,但絕非送女求和,而是……以聯姻為名,行控制之實。
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她心中醞釀。
數日後,霞夫人向燕王進言。
她並未直接要求干預趙國之事,而是從燕國長遠利益出發,分析天下大勢,指出晉國獨大對燕國的威脅,並提出“廣積糧,緩稱王,固北疆,聯西陲”的策略。
她建議,一方面繼續深化變法,強兵富國,另一方面,利用趙國太子這面旗幟,暗中聯絡趙國舊部,在晉國後方埋下釘子,同時,加強與漢國、乃至西面羌戎的聯絡,對晉國形成戰略牽制。
至於北狄,她提出了一個令燕王都為之側目的建議:“王上,北狄諸部,畏威而不懷德。昔日以金帛女子安撫,終非長久之計。臣妾聽聞,北狄大單于年老,諸子爭位。我燕國何不選派一聰慧忠貞之女子,嫁與有望繼承單于之位的王子?並非求和,而是助其奪位!若此王子在我燕國支援下登上單于之位,則北疆可定,甚至可得一支強援騎兵。”
燕王沉吟良久,看著霞夫人灼灼的目光,最終點頭應允。他深知這位夫人的才智與手段,許多國策背後皆有她的影子。
他或許沉溺享樂,但並非昏聵之主,知道霞夫人的謀劃對燕國有利。
得到燕王首肯,霞夫人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她親自挑選了一名家族沒落、但心志堅韌、通曉武藝的宗室女,認為義女,封為“寧胡公主”,並派遣得力謀士與精銳護衛隨行,攜重金前往北狄,運作扶持親燕王子之事。
同時,她加強了對火槍兵的掌控,親自視察軍營,犒賞將士,甚至暗中安排心腹將領,確保這支新軍只聽命於她與燕王,而燕王……她自有手段影響。
對於趙國太子,她不再只是軟禁供養,而是派人“教導”他,讓他學習韜光養晦,聯絡舊臣,同時也不斷暗示,他未來的命運,完全取決於霞夫人的安排和他的“表現”。
太子在她恩威並施的手段下,逐漸從驚惶失措變得順從依賴。
處理完這些,霞夫人獨坐殿中,攤開一張信箋。
她需要給漢國的姬長伯寫一封信。
漢國地理位置關鍵,若能穩住漢國,甚至與漢國達成某種默契,將對牽制晉國大有裨益。
“這一世,我不要做依附喬木的絲蘿,我要做那參天大樹本身。”她低聲呢喃,眼中閃爍著比星辰更冷冽、更堅定的光芒,“我要讓這天下人知道,婦人,亦可執掌乾坤,君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