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之戰慘敗、趙無恤身死!
晉國公室帶領範、韓、智三家聯軍如狂風掃落葉般席捲趙地、瓜分其疆域!
這些訊息,輾轉一個多月,突破晉國重重封鎖,呈遞到漢國江州宮城的內閣議事堂時,所引起的震動無異於一場地震。
“砰!”
內閣次輔黃嬰一掌拍在攤開巨大地圖的檀木桌上,臉色鐵青,花白的鬍鬚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地圖上,代表新興趙國的紅色區域已被硃筆粗暴地劃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徵晉國公室的深紫、範氏的靛藍、韓氏的墨綠,以及那突兀出現、帶著不祥意味的玄黑色——智氏。
漢國原本精心構建的,利用趙國作為壓制晉國的主力,逐步滲透、牽制乃至最終瓦解三晉的北境戰略,在這短短月餘間,已徹底化為泡影。
“廢物!真是廢物!”黃嬰的聲音壓抑著雷霆之怒,他指向地圖上原本趙國領土,現在已被晉國公室吞併的大片區域,“趙無恤志大才疏,輕敵冒進,葬送數萬大軍不說,連立國根基都守不住!更可恨的是重耳!好一個晉國公子,好一個忍辱負重!竟將訊息封鎖得如此嚴密,待我等知曉,他已攜大勝之威,聯合諸卿,將趙國分食殆盡!”
兵部尚書盧林面色凝重地補充道:“次輔息怒。眼下局勢已變,最棘手的,並非晉國公室收復失地,甚至不是範、韓兩家實力大漲。而是……智氏的復出。”
他指尖重重落在代表智氏的那塊玄黑色區域上,那裡雖不大,卻扼守著太行要衝,位置刁鑽且敏感。
“智申……”錦衣衛如意喃喃道,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當初智氏覆滅,大火焚城,皆言其與家族核心盡歿。誰能想到,此人竟能隱於深山,蟄伏數年,還保留了智氏如此一支強軍,更在關鍵時刻,予趙氏致命一擊。此人之隱忍、決斷,遠超其父輩。他麾下那支黑甲軍,據倖存斥候拼死傳回的零星情報描述,戰力駭人,裝備精良,戰術詭譎,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議事堂內一時沉寂,只有黃嬰粗重的呼吸聲和檀木桌上地圖被指甲無意刮過的細微聲響。
晉國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一擊,不僅粉碎了趙國,更彷彿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漢國北疆的戰略構想。
智氏這頭早已被認定埋入墳塋的惡獸突然從地獄歸來,更是讓局勢增添了無盡的詭譎和危險。
就在這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漢王姬長伯緩步走入議事堂。
他並未穿著正式的王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懷中竟抱著他年幼的長子,姬陽。
小公子似乎剛睡醒,白嫩的臉頰上還帶著紅暈,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堂內這些面色凝重的大臣們。
姬長伯的出現讓黃嬰等人立刻收斂了外放的怒氣,紛紛躬身行禮:“王上!”
姬長伯擺了擺手,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掃過那片被硃筆粗暴塗抹的趙國故地,尤其是在那抹刺眼的玄黑色上停留了一瞬。他沒有立刻討論軍國大事,而是輕輕顛了顛懷中的兒子,聲音平和地開口,打破了僵局:“諸卿之心緒,寡人知曉。趙國覆滅,確是我漢國北略一大挫敗。”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讓黃嬰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盧林和如意也稍稍挺直了身體,目光聚焦於他們的王上。
姬長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晉國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北移動,越過大片代表燕國的區域。
“重耳此人,雄才大略,更兼隱忍異常。他為何要耗費如此心力,將平陽之戰、趙國覆滅的訊息封鎖一個多月,直至瓜分完畢,塵埃落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北方,“他所防的,絕非我遠在江水以南的漢國。”
他懷中的小姬陽似乎覺得父親的手指很有趣,伸出小手想要抓住,發出咿呀之聲。姬長伯任由兒子抓著自己的手指,繼續平靜地分析,語氣卻如撥雲見日般清晰:
“他真正要防備的,是北方的燕國。”
“燕國與趙國接壤,兩國同氣連枝。若讓燕國提早得知趙無恤主力盡喪、平陽慘敗的訊息,燕侯豈會坐視不管?必定陳兵邊境,甚至揮師西進,幫助趙國。屆時,晉國面對的將不是一個剛剛覆滅、亟待消化的趙國,而是一個虎視眈眈、實力完整的東方強鄰。重耳聯合範、韓、智三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瓜分趙國,同時嚴密封鎖訊息,正是為了打這個時間差,在燕國反應過來之前,造成既定事實,將整個趙國晉土完整地吞入腹中。”
他輕輕抽回被兒子抓住的手指,點了點那片深紫色與玄黑色交織的區域。
“如今,趙國已滅,疆土盡歸晉室及其卿族。燕國再想插手,已是晚了一步,面對的是一個比昔日趙國更加強大、內部因分贓而暫時團結的晉國聯盟。燕侯縱有心思,也要掂量掂量強行干預的代價了。”
姬長伯的分析如一道清泉,注入眾人因震驚和憤怒而有些焦灼的心田。黃嬰深吸一口氣,花白的鬍鬚不再顫抖,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冷靜:“大王明鑑!是老臣一時激憤,未能洞察此節。重耳此舉,意在拒燕,而非防我。”
盧林也恍然大悟:“如此一來,晉國新得趙地,需時間穩固消化,加之智氏復出,內部勢力需重新平衡……短期內,其兵鋒未必會立刻南指我漢國。”
姬長伯微微頷首,將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在他懷裡扭動的小姬陽交給身旁悄步上來的乳母,示意其抱下。他這才轉過身,正面面對他的重臣們,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形挺拔,目光深邃:“所以,諸卿,憤怒無益,懊悔更無必要。趙無恤敗亡,是他無能,亦是天意助晉。我漢國北略受挫,卻非絕路。舊策已毀,便當謀新策。”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圖上,這一次,精準地點在了那塊代表智氏的玄黑色區域。
“當務之急,是弄清這個‘死而復生’的智氏。智申……他想要甚麼?他與重耳,與範、韓兩家,是真的一團和氣,還是同床異夢?”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目光掃過黃嬰、盧林和如意:“錦衣衛要動用一切力量,滲透進去。寡人要知道智氏黑甲軍的底細,要知道智申的為人,要知道晉國這場大勝之後,那看似堅固的聯盟之下,究竟藏著多少裂痕。”
“諾!”如意躬身領命,眼中精光閃動。
姬長伯最後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地圖,彷彿要將那變幻的疆域刻入腦中。
乳母剛抱著咿咿呀呀的小姬陽退出議事堂,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謹慎的腳步聲。
一名寺人(宦官)躬身趨步入內,聲音清晰而恭敬地稟報道:“啟稟王上,諸位大人,首輔鮑季平鮑大人已至宮門,求見王上,言有要事稟奏。”
殿內凝重的氣氛為之一變。黃嬰、盧林等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亮色。
鮑季平作為內閣首輔,親自坐鎮上庸,督導對北方新附的陳、鄭兩國的消化與治理,已近半載未歸。
他的突然返回,必然帶來了關乎漢國南翼穩定與未來發展的重要訊息。
姬長伯沉靜的臉上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微微頷首:“宣。”
片刻後,風塵僕僕卻步履穩健的鮑季平大步走入議事堂。
他年歲與黃嬰相仿,但精神矍鑠,面容因長期在外奔波而略顯清瘦黝黑,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他先向姬長伯鄭重行禮:“老臣鮑季平,參見王上。”
“鮑卿辛苦,平身。”姬長伯虛扶一下,語氣溫和,“卿不在上庸坐鎮,突然返都,想必陳鄭之事,已有定論?”
鮑季平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黃嬰、盧林和如意,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雙手呈上:“王上明鑑。
老臣此次回都,正是為稟報陳、鄭兩地安撫、改制之初步結果,以及……後續方略之建言。”
他沒有急於展開細節,而是先沉聲道:“託王上洪福,我軍將士用命,政令通達。陳、鄭舊地,大規模抵抗已基本平息。我軍採取‘剿撫並用’之策,對頑抗舊貴族堅決鎮壓,對順從者予以安撫,並迅速推行我漢國律法、田畝制度,選拔當地寒門士子充任基層官吏。目前,兩地秩序漸復,春耕未誤,民心雖仍有浮動,但大勢已定。”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然,此兩地,尤其鄭地,地處中原腹心,四戰之地,民風迥異於我江漢,舊貴族勢力盤根錯節,非以重兵鎮守,輔以懷柔文治,難以長久。此乃老臣與上庸都督府、以及派駐陳鄭的諸位官員共同之見。”
姬長伯接過內侍轉呈的奏章,並未立即翻閱,而是看著鮑季平:“以卿之見,當如何‘長久’?”
鮑季平顯然早有腹稿,他轉身指向那幅巨大的地圖,手指落在了原本陳國和鄭國的區域,那裡已經被標註上了漢國的赤色。
“王上,諸公,請看。我漢國如今疆域,北接晉之南陽諸地,西鄰秦國,東接宋衛魯,南撫百越。形勝之地已得,然四面皆需設防。陳鄭新附,如同我漢國伸向中原的一隻臂膀,有力,卻也極易受創。”
他的手指重點在鄭地點了點:“鄭地,尤為關鍵。其北望晉魏氏,東窺宋魯衛,乃天下樞紐。若不能將此地徹底消化,化為我漢國堅實之疆土,則非但無益,反成累贅,需常年派駐重兵,消耗國力。”
“因此,”鮑季平收回手指,面向姬長伯,聲音鏗鏘,“老臣冒死進言!我漢國下一步戰略重心,當暫緩北顧晉國風雲,轉而全力‘固本’!”
“固本?”黃嬰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甚麼。
“正是!”鮑季平目光炯炯,“此‘固本’包含二策。其一,便是傾注國力,穩固陳鄭。遷移我江漢之民實邊,鼓勵通婚,廣興教化,使其語言文字、律法習俗,盡皆同化於我。同時,遴選鄭地才俊,入我江州學部直屬太學,授以漢國之道,再派回本土任職,以鄭人治鄭,漸收民心。此乃文治。”
“其二,”他話鋒一轉,指向漢國核心區域,“便是‘強幹’。我漢國起於江漢,根基在此。如今疆域擴張,需有一條甚至數條便捷通道,連線江州與新得之陳鄭,乃至未來可能獲取之更多疆土。老臣建議,應立即籌劃,徵發民力,開鑿、拓寬、連線各地水系陸路,構建一條自江州出發,經上庸,直抵鄭地中心的大道!此道成,則兵員糧秣調運迅捷,政令朝發夕至,陳鄭方可真正與我本土連為一體,如臂使指!”
鮑季平的一番話,如同在原本只聚焦於北方晉國劇變的議事堂中,投入了一塊新的巨石,激起了另一層波瀾。
他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北方的強敵與變數,拉回到了漢國自身的鞏固與建設上。
黃嬰撫須沉吟,他雖因趙國覆滅而憤怒,但也深知鮑季平所言確是老成謀國之見。
盧林作為兵部尚書,更是明白一條暢通戰略通道對軍事的重要性。
如意則若有所思,似乎在考慮這條通道建成後,錦衣衛的情報傳遞能快上幾分。
姬長伯靜靜聽著,目光在地圖上漢國那蜿蜒的疆域上來回巡視。
北方的智氏與晉國是迫在眉睫的威脅與變數,但鮑季平提出的“固本”與“強幹”,則是夯實國力的根基。
一邊是北方詭譎的風雲和潛在的裂痕,一邊是內部整合與長遠發展的迫切需求。
片刻的沉默後,姬長伯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堅定:“鮑卿所言,深合寡人之意。北疆之變,需密切監視,尋隙而動;然國之根基,更需穩固。兩事,可並行不悖。”
他看向黃嬰、盧林和如意:“北事,依前議,由錦衣衛加緊探查,兵部擬訂應對預案。”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鮑季平身上:“南事,便由鮑卿主導,內閣協理,立即著手製定穩固陳鄭、修建貫通南北官道之詳細方略,儘快呈報寡人。”
“諾!”四位重臣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