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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225章 智氏末日

2025-12-04 作者:曨柒

夜色如墨,涿邑城頭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樂羿凝重如鐵的面龐。

城下,晉軍智氏大營的燈火連綿如星河,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麾下這三萬精銳,是燕王姬尚(公子尚)得以正位、如今維繫國本的絕對核心。

這些將士大多來自公子尚舊封地,忠心耿耿,裝備了燕國最精良的武器,其中也包括從燕王背後的紅衣夫人的手上獲取的火器技術、並由燕國工匠仿製改良的火炮與火槍。

這是燕王壓箱底的力量,也是樂羿肩上沉甸甸的、輸不起的責任。

連日來的交戰,樂羿打得異常保守謹慎。

每當晉軍攻勢受挫,陣型出現鬆動時,副將們總會請命,欲以軍中那支千人的火器營為先鋒,配合剽悍的燕國突騎進行反衝擊,以求擴大戰果。

但樂羿每次都強行按下了這份衝動。

“我軍火器有限,一旦出擊過深,被晉軍纏住或反擊,折損了這支精銳,後續守城憑何依仗?”他在軍議上反覆強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卻也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守住涿邑,拖到晉軍師老兵疲,或……或另有轉機,便是大功!不可貿然出戰!”

因此,戰場上常常出現這樣的景象:燕軍火器齊鳴,暫時壓制住晉軍的兇猛氣焰,取得區域性主動,但燕軍步兵方陣卻固守營壘,絕不輕易出擊,眼睜睜看著晉軍重整旗鼓。

幾次小規模的騎兵反擊,也如同蜻蜓點水,一擊即退,不敢深入。

樂羿的保守,自然沒能逃過對面老練獵手的眼睛。

晉軍中軍大帳內,智淵撫須沉吟,聽著麾下家將們的彙報。

一位名叫智申的年輕家將,乃是智氏旁支俊傑,敏銳地指出了關鍵:“主公,觀樂羿用兵,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其火器雖利,卻從未用於決戰反擊,每每擊退我軍前鋒即收兵固守。末將以為,他並非怯戰,而是……輸不起!他手中必是燕公子尚的全部家底,生怕有失,故而畏首畏尾,不敢行險!”

智淵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申兒所言,正合我意。樂羿心存顧忌,此乃我軍破敵良機!傳令下去,明日拂曉,我智氏本部中軍精銳盡出!不再試探,直攻其核心營壘!我倒要看看,他樂羿是繼續當他的縮頭烏龜,還是被逼出真火!”

翌日,戰鼓擂動,聲震四野。

晉軍一改往日循序漸進的打法,智氏最精銳的甲士排著密集而堅固的陣型,如同巨大的攻城錘,在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中,向著燕軍主陣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攻勢之猛烈,遠超此前任何一次。

“放!”燕軍陣中,火器營指揮官聲嘶力竭地怒吼。

“轟!轟!轟!”

火炮噴射出怒火,鉛子銃彈如雨點般落入晉軍衝鋒的隊伍,帶來一片腥風血雨。

晉軍甲士雖然倒下不少,但後續者踏著同袍的屍體,悍不畏死地繼續前衝,他們厚重的盾牌和精良的鎧甲在一定程度上抵禦了火器的傷害。

戰線迅速絞殺在一起,弓弩對射,長矛互捅,刀劍劈砍,血肉橫飛。

燕軍士卒在樂羿的指揮下拼死抵抗,但晉軍精銳的戰鬥力和個人武勇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如同浪潮,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燕軍的防線,幾個關鍵節點已然岌岌可危。

樂羿親臨前線,揮劍斬殺一名冒死突進的晉軍卒長,血染徵袍。他心中焦急萬分,照此下去,防線被突破只是時間問題。

是否要動用預留的突騎和全部火器預備隊,進行一次決死反擊?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盤旋,但一想到可能帶來的慘重損失,這隻代表著燕王根基的力量若折損於此……他的手心滿是冷汗,難以下定決心。

就在兩軍廝殺正酣,戰場天平在慘烈的消耗中微微向晉軍傾斜的關鍵時刻,一騎斥候渾身浴血,不顧一切地衝破後陣,狂奔至樂羿面前,滾鞍下馬,聲音因極度驚惶而變調:

“報——將軍!緊急軍情!北方三十里,發現大隊騎兵,塵土漫天,看旗幟……是晉國趙氏的兵馬!”

“甚麼?!趙無恤?!”樂羿聞言,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趙氏軍隊不是被粟腹將軍牽制在常山一帶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涿邑戰場的北側後方?難道常山已失?還是趙無恤竟如此大膽,完全甩開了粟腹,長途奔襲而來?

此刻,他主力正與智氏精銳正面死磕,側翼已然暴露。

若趙軍這支生力軍從北面猛衝過來,與正面的智氏形成夾擊之勢……

樂羿看著眼前慘烈的戰場,又望向北方那看不見卻足以致命的威脅,一顆心瞬間沉入了無底深淵。

戰?還是退?這抉擇,從未像此刻這般艱難和致命。

涿邑的命運,燕國的國運,似乎都懸於這千鈞一髮之際。

幾乎在樂羿接到北方軍情的同一時間,晉軍智氏大營也收到了快馬急報。

“主公,北方三十里外發現大隊騎兵,旗號確是趙氏!”斥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觀其行軍方向,似是直撲涿邑戰場而來。”

帳中諸將聞言,神色各異。有面露喜色的,認為趙軍前來匯合,破燕在即;也有如智申一般,眉頭微蹙,心生疑慮。

智淵端坐主位,指節輕輕敲擊著案几,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卻已掀起波瀾。“趙無恤……他不在常山與粟腹糾纏,為何突然引軍南下?莫非已攻陷常山?”他低聲自語,旋即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常山險固,粟腹亦非庸才,豈能如此速破?即便攻陷,也當先穩固地方,何須傾力南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縈繞在智淵心頭。

趙氏近年來在北方動作頻頻,與燕國邊境時有小規模摩擦,但也偶有使者往來。

尤其是那位以膽大妄為、不循常理著稱的趙氏世子趙無恤,其心思深沉,難以揣度。

他此番不告而至,行軍詭秘,目的絕非助戰那麼簡單。

“傳令前軍,攻勢稍緩,保持壓力,各部謹守營壘,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再派精幹斥候,務必探明趙軍真實意圖!”智淵沉聲下令,原本志在必得的決戰之心,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需要時間來判斷,這北來的趙氏鐵騎,究竟是並肩的戰友,還是……潛在的威脅?

然而,智淵和樂羿都無從知曉,就在這片戰場以北的廣袤土地上,一場隱秘的交易早已完成。

時光回溯到燕公子尚(如今的燕王)還在潛邸,積極謀求君位之時。

面對國內守舊派貴族的掣肘和外部晉國的壓力,公子尚並未將全部希望寄託於燕國國內的助力。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晉國內部同樣野心勃勃,且與智氏等中原派不甚和睦的趙氏。

趙氏發源於晉國北方,毗鄰白狄、赤狄,其麾下有大量戎、狄組建的騎兵,雖然名為封官,但是數代經營,更有帶甲十萬,乃是晉國數一數二的大族。

因為協助晉侯消滅楊、賈、荀等小國時,立下赫赫戰功,一路升遷,成為晉國六大封官之一。

而趙國在經營晉國北方的時候,早早地與燕國公子尚接觸了。

透過極其隱秘的渠道,公子尚的代表與趙無恤的心腹在代地邊境進行了數次會晤。

一方急需外部強援和破局利器,另一方則對擴張勢力、尤其是獲取超越時代的軍事技術渴望已久。

最終,一筆足以改變北方格局的交易在暗中達成:

公子尚向趙氏秘密提供了部分來自紅衣夫人的火器技術,並由燕國工匠教授趙氏工匠初步掌握了火器製造技術(主要是火銃和輕型火炮的圖紙與關鍵工藝),雖非最頂尖,卻足以讓趙氏在軍工領域邁出關鍵一步。

作為回報,趙氏不僅承諾在政治上支援公子尚,默許甚至暗中協助其整合燕國力量,更與公子尚麾下的邊軍“默契配合”,以剿滅山戎、驅逐東胡為名,實則共同瓜分了早已衰弱的代國、中山國等北方邊緣諸侯的領土和遺民。

趙氏獲取了代地的大片草場和人口,而公子尚則穩固了自己的勢力邊境,並將勢力向西北延伸,擁有了燕國諸位世子都無法比擬的龐大土地和人口。

經濟上,趙國也向公子尚的領地大量出售鐵礦,煤礦,幫助公子尚打造他的私兵,在公子尚奪取燕國最高權柄的關鍵時刻,這支私兵成了決定性的力量,讓公子尚成為燕國最高統治者!

這一切都在晉國中央和智氏等大家族的眼皮底下悄然進行,被巧妙地掩蓋在邊境衝突和“蠻族侵擾”的煙幕之下。

如今,趙無恤率領的這支“趙氏兵馬”,其中已然裝備了一定數量的、仿製自燕國技術的火銃,騎兵也更加精良。他們突然出現在涿邑戰場北方,絕非偶然。

戰場上的氣氛變得無比詭異。

智氏晉軍放緩了攻勢,驚疑不定地戒備著北方。

燕軍主將樂羿得到了短暫的喘息之機,但他內心的壓力絲毫未減,因為他同樣不清楚趙軍的真實意圖。

燕王與趙氏的盟約屬於最高機密,或許唯有燕王本人及其絕對核心的幕僚知曉,遠在涿邑前線的樂羿並未被告知詳情。

畢竟燕趙結盟之事,只有在關鍵時刻亮明才能有出其不意的奇效,而此時——正是出其不意之時!

在無數道驚疑、猜測、戒備的目光注視下,北方地平線上,煙塵越來越大,趙氏的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過原野,最終在距離戰場數里之外停下。

他們沒有打出攻擊的訊號,也沒有與智氏軍隊取得聯絡。

趙無恤的精銳騎兵就那麼靜靜地列陣於側翼,如同一群冷漠的禿鷲,俯瞰著下方慘烈廝殺的戰場,等待著攫取最佳時機的到來。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智淵眉頭緊鎖,趙軍曖昧不明的姿態讓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他不能再等待斥候帶回更多模糊的資訊,必須主動試探。

“智申!”他沉聲喝道。

“末將在!”年輕的家將跨步出列。

“命你率本部三千輕騎,向前靠近趙軍陣列。打出我智氏旗號,詢問其來意。記住,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先行攻擊,但需時刻戒備,探明其虛實!”

“末將遵命!”智申抱拳領命,轉身快步出帳,點齊麾下精銳騎兵,如同一股鐵流,脫離本陣,謹慎而迅速地向北方那靜默的黑色軍陣靠攏。

智淵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智申的旗幟,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他希望這只是趙無恤的一次魯莽行軍,或者,最壞的情況,趙軍是來搶奪戰功的。

但他內心深處那個聲音卻在不斷警告他,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

然而,就在智申的騎兵尚未完全展開陣型,甚至未能進入與趙軍對話的箭程之內時,異變陡生!

那靜默如山的趙軍本陣之中,突然響起一陣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

這號角聲不同於中原任何一國,帶著草原的荒莽與肅殺。

緊接著,位於趙軍陣列最前方的一支約萬餘人的騎兵,毫無徵兆地動了!

他們沒有回應智申打出的旗語,更沒有等待任何使節溝通。

在為首將領一聲尖銳的呼哨之後,上萬騎兵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怪叫聲與呼嘯聲,這聲音混雜著戎狄特有的野性,如同狼群嗅到了血腥!

下一刻,萬騎奔騰!

這一萬趙軍前鋒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又似離弦的利箭,並非衝向正在苦戰的燕軍陣地,也非迎向前來試探的智申所部,而是……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以驚人的速度,繞過戰場側翼,直撲智氏大軍暴露在外的後路與輜重營地!

他們的目標清晰無比——切斷智氏大軍的退路,攪亂其陣型!

“不好!”中軍大旗下,智淵目睹此景,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猛地一黑。他最不願相信,也最不願看到的局面,就這樣赤裸裸地發生在眼前!

驚怒交加,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智淵猛地拔出腰間佩劍,指向北方趙軍本陣那隱約可見的、“趙”字大旗的方向,因極度的憤怒和背叛感,他的聲音嘶啞欲裂,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怒:

“趙無恤!爾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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