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結束,已近飯點,按照慣例,得招待遠道而來的領導們吃頓便飯,也沒去外頭的飯店,就在廠裡食堂專門準備的包間裡擺了桌。
鍾躍民他也沒去湊那個熱鬧,在外頭普通職工就餐區,跟曹剛、趙大勇、錢志民他們幾個老兄弟坐到了一塊兒。
“工作幹得怎麼樣?還適應嗎?”他夾了口菜,隨口問道。
“好!好得很!”
曹剛連忙點頭,臉上是實實在在的滿足,
“在車間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過去在陝北野外架電線杆,那強太多太多了,活兒也不算重,還能拿這麼高的工資……躍民,說真的,我心裡都有點不踏實,覺得太佔你便宜了。”
錢志民也介面道:
“是啊躍民,要不……工資給降降?不然我們這心裡總過意不去,老覺得是來佔你便宜的。”
“你們佔我便宜還少啊?”
鍾躍民沒好氣地笑罵一句,隨即正色道,
“哥幾個,你們要真覺得過意不去,那就多用點心在機器上,這套生產線,雖說現在已經花大價錢引進了,可機器這東西,用久了難免出毛病,要是關鍵時候趴了窩,耽誤了生產,那損失可不是小數目,我把你們安排進維修部,就是指望你們能把這一攤給扛起來。”
曹剛他們幾個當年在陝北,幹過戶外架設電線杆的活兒,多少跟機械沾點邊,學起維修來有基礎,他這麼安排,也是想讓他們學門紮實的手藝,以後就算不在他這兒幹了,出去也能憑技術吃飯。
趙大勇有些不解地問:
“躍民,我記得合同上寫著,這裝置有十年售後服務的,機器真壞了,小日本那邊不得派人來修嗎?”
鍾躍民聽了,搖頭笑了笑:
“無奸不商,何況是小鬼子?合同上的東西,聽聽就算了,別太當真。”
“他們敢不認賬?”曹剛瞪眼。
“那倒不至於明目張膽地違約,”
鍾躍民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嘲諷,兩世為人,哪能不知,
“但人家有的是辦法拐著彎兒坑你,就說這售後服務這塊,人是來了,也給你修了,表面上看是履行合同了吧?
可人家轉頭就能告訴你,是某個關鍵零部件壞了,需要更換新的,就巴掌大那麼點玩意兒,開價可能就是幾萬、甚至幾十萬,不掏,自己想辦法,機器趴窩,你能怎麼辦?到時候,你掏是不掏?
明目張膽的坑你,你還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他看了看幾個老兄弟:
“人家想拿捏你,藉口多的是,這就叫技術壁壘。”
“這他孃的不是又當又立嗎?小鬼子真夠陰的!”
趙大勇罵了一句,又問,
“躍民,你既然早就想到這一層,為啥不在合同裡寫明白,把這些漏洞堵上?”
“對啊!”其他幾人也看向他。
鍾躍民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清醒的無奈:
“你跟一個比你強太多的人講道理、談公平,行得通嗎?弱國無外交,落後就要捱打,這是硬道理。
咱們國家現在沒這技術,只有人家有,從一開始合作就不是對等的,人家隨時能卡你脖子,沒辦法,就這套先進的生產線,花了上千萬,那還是求爺爺告奶奶引進來的,誰叫咱沒有呢。
老美為甚麼能在全世界橫行霸道,不講道理?不是別人都服它,是人手裡有槍炮飛機………
你敢不服?一個道理?”
他目光掃過幾人,語重心長:
“所以說,你們平時在車間,得多上心,多琢磨這機器結構,原理,等小日本的工程師過來做維護的時候,機靈點,能學多少學多少。
這不光是為了公司,更是為了你們自己,說句不好聽的,就算將來我這廠子真有個萬一,破產了,你們手裡攥著真技術,到哪兒都餓不著,機械這行當,很多原理是相通的,有了金剛鑽,還怕攬不到瓷器活?”
幾人聽了,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午飯過後,劉靜果然喝多了,走路都有些踉蹌,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迷離,倒是更有女人味,下午肯定是沒法工作了,得送她回去休息。
鍾躍民和高玥一左一右攙著她,好不容易才把她塞進副駕駛座。
“喝了這麼多酒……”
高玥一邊給她系安全帶,一邊忍不住埋怨,“那幫領導也是,逮著一個女的這麼灌酒,也好意思!”
她抬眼瞥了鍾躍民一下,話裡帶刺:
鍾總,你要真心疼劉經理,就該自己上桌擋酒,讓一個女人衝在前頭……我看你啊,也沒比那些人好到哪兒去。”
這姑娘,現在是越來越不把他這老闆的威嚴當回事了。
鍾躍民也懶得計較,拉開車門:
“那你開車送她回去吧。”
“我不行,”
高玥立刻搖頭,
“我也喝了兩杯。而且公司這邊下午還有些收尾的事,我得盯著點。”
說著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促狹,
“您在公司反正也是‘可有可無’,不如您親自送劉經理回去好了,正好,體現一下老闆對員工的‘關懷’。”
“甚麼叫‘可有可無’?”
鍾躍民被她噎了一下,不過人說得好像也對,懶得爭辯,轉身坐進了駕駛座。
車子開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到了劉靜住的高檔小區,劉靜跟著他幹了十幾年,收入自然不菲,不然也開不起那輛幾十萬的進口奧迪。
這地方他之前來過一次,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她住的那棟樓,緩緩把車停在了單元門口,
副駕上的女人已經徹底醉得不省人事了,“誒,到了,醒醒,醒醒,下車了……”鍾躍民推了推她。
劉靜只含糊地“嗯……啊……”了兩聲,腦袋一歪,又沒了動靜,睡得人事不知。
沒轍!
好人做到底,鍾躍民只好自己下車,繞過車頭,拉開副駕的門,費了點勁,才把這個軟綿綿、渾身酒氣的女人從座椅裡拖出來,轉過身,將她背到了背上。
進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