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區一條衚衕深處的大雜院裡,天才矇矇亮,也就清晨六點多鐘,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
各家各戶都陸續起床,吱呀的開門聲,嘩啦啦的洗漱聲,還有捅爐子、引蜂窩煤的動靜,夾雜著清晨清冷的空氣,大雜院居住戶們忙碌普通的一天開始了,
倒是充滿了煙火氣息!
院子最東頭,有個格外扎眼的“建築”,一座孤零零聳立著的“炮樓”,
這玩意兒佔地面積頂多四五個平方,卻愣是往上摞了十幾米高,把周圍低矮的平房屋頂都給比了下去,在灰撲撲的院牆瓦頂間,頗有幾分鶴立雞群的怪異和突兀,
這就是曹剛一家四口如今的住處,去年,他幾乎是拼了老命,動用了各種關係,才終是帶著老婆孩子從陝北農村返城,回到心心念唸的京城,
本以為日子總算有了盼頭,可這一年下來,滋味真是一言難盡,有時夜深人靜想想,甚至覺得還不如在陝北那會兒,雖然苦,但至少有工作,有寬敞的窯洞住,心裡沒那麼慌。
京城這邊,他家兄弟姐妹本來就多,加上父母,一大家子七口人,
底下兩個妹妹雖然已經出嫁不住這兒了,可上頭還有個大哥,也早成了家,生了倆孩子,一家四口同樣沒別的住處,一直擠在這老宅裡,
下面還有個沒結婚的弟弟,統共就這十來平米的屋子,本就已經擁擠不堪,轉個身都怕碰著。
去年他這拖家帶口四個人一回來,真是一丁點兒地方都沒了,可總得有個落腳睡覺的地方,總不能真帶著老婆孩子睡大街吧?住橋洞吧?
後來實在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曹剛一咬牙,發了狠,就在自家門口那點牆根底下,自己動手,用好不容易搞來的碎磚、水泥、舊木板、石棉瓦等,愣是壘起了這麼一座“炮樓”,
一開始,街道辦的人當然不同意,這算違章建築,還這麼高,太危險,他當時眼睛都紅了,梗著脖子嚷,
“不同意?行!那我一家四口,今兒就搬你們街道辦辦公室去打地鋪,看誰耗得過誰!”
情緒爆發,指著那些幹部的鼻子罵,
“沒這麼欺負人的,當初是你們敲鑼打鼓,號召我們這些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跑到幾千裡外的陝北農村去插隊落戶,
我們去了,一待就是十幾年,甚麼苦沒吃過?甚麼罪沒遭過?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沒有?你們是想把我們一家往死路上逼嗎?!
勞資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不是外來戶,憑甚麼連個住的地兒沒有?!”
這麼連哭帶罵地一鬧,街道辦那邊雖然沒鬆口說允許,但也沒再派人來強硬阻攔,算是睜隻眼閉隻眼,預設了。
這才有瞭如今這座能住人的“炮樓”。
上下兩層,每層也就兩米來高,那床都是特意找木匠定做的,尺寸卡得死死的,不然根本放不進去,人躺上去,翻個身就得蹭著冰冷的牆壁,
但不管怎麼說,總算能讓老婆孩子有個遮風擋雨、能躺下睡覺的地方了。
住,還是小問題,最要命的,是工作,
他返城後,街道辦那邊早打過招呼了,返城知青太多,根本安排不過來,多少人都盯著呢,他家沒關係沒背景,也輪不上,工作的事兒別指望,
他媳婦就更甭提了,一個地道的農村婦女,大字不識幾個,在京城這地界,能找著甚麼活兒幹?
以前一個人,說難聽點,餓上幾頓也扛得住,現在不一樣了,拖家帶口,四張嘴等著吃飯,
從陝北帶回來的那點微薄的積蓄,這一年多早就見了底,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他哪還有臉去張嘴要錢?
這日子過得實在是慘淡,連兩個孩子上學的學費都湊不齊,只能腆著臉跟學校說先欠著,老師隔三差五就催,孩子哭著跑回來,說老師講了,明天再交不上學費,就別去上學了,
在學校裡,也被其他同學嘲笑是“欠費生”,曹剛他一個大男人,聽著孩子的哭聲,看著他們委屈的小臉,心裡跟刀割一樣,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覺得活得真失敗,窩囊透了。
那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大概是真被逼到絕路,腦子一熱犯了渾,他推著家裡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跑到街上,想找個看起來好說話的車“碰瓷”,訛點錢救急,結果這運氣也是“太好”,偏偏就撞上了熟人,鄭桐,當時那場面,曹剛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老臉都丟光了。
最後,孩子的學費還是他老父親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皺巴巴的幾十塊錢給補上的,這幾天,他一直悶在這狹小憋屈的“炮樓”裡,哪兒也不想去,醒了就迷糊著,像是要逃避現實。
“曹剛!曹剛!”
樓下傳來媳婦帶著點侷促和陌生的喊聲,
“快下來!有……有朋友來找你!”
朋友?
曹剛在昏沉中愣了愣,自己離開京城十幾年,去年才回來,過去那些朋友,關係早就淡了,
自己現在又這副落魄滾倒的模樣,人家躲都來不及,哪還會有甚麼“朋友”?
翻個身,沒搭理!
“曹剛!多大人了還睡懶覺?趕緊給我起來!”
又是一道男人聲,語氣帶些些許調侃和混不吝,
這聲音……
曹剛渾身一個激靈,他太熟悉了!
沒睡意了,猛地從簡易的木板床上坐起,也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就撲到牆壁上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戶邊,使勁往外瞧,
院子裡,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灰撲撲的院子地面上,手裡還提溜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正仰頭往這邊看,
不是鍾躍民又是誰?
“躍民?!”
曹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激動不已,
“你……你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你,趕緊下來!”
“誒,好好!”
曹剛手忙腳亂穿好衣物,急匆匆下了樓,來到院子裡,重複一遍,
“躍民,你怎麼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