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正給閨女洗尿布,門口一道戲謔聲傳來,
“喲嗬,我瞅瞅這是誰啊?堂堂偵察營營長,擱這兒親自體驗民間疾苦,洗上萬國旗啦?”
鍾躍民聞聲抬頭,只見鄭桐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笑嘻嘻地看著他。
一年多沒見,這傢伙鼻樑上眼鏡片似乎更厚了點,身上那股子文化人的勁兒也更足了。
鍾躍民不慌不忙,把手裡最後一塊尿布搓洗乾淨,擰乾,抖開,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然後雙手在衣襬上胡亂蹭了蹭水漬,這才大步走過去,照著鄭桐胸口就是一拳,隨即給了對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鄭桐,你小子!”
鍾躍民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好一番打量,
“嘖,一年多不見,你這模樣……是越來越有老師範兒了啊,行,真行!”
“甚麼叫越來越有?”
鄭桐習慣性的扶了扶眼鏡,故意挺了挺胸膛,一臉傲嬌,
“哥們兒我本來就是!”
說著,特意指了指自己舊中山裝胸口口袋上方彆著的一枚小小的徽章,紅底白字,雖然不起眼,卻透著一種身份標識,
“瞧見沒?紅底白字,教師專用徽章!正式通知你,哥們兒我留校了,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京大老師!”
“哎喲喂!”
鍾躍民臉上露出誇張的驚喜和敬佩,用力拍了拍鄭桐的肩膀,
“行,還是你小子厲害,咱們這幫打小一塊混的哥們兒裡,數你最有出息了,
京大的老師,了不得,真了不得,以後我家閨女要考大學,可就指望你這叔叔給開小灶了!”
“得了吧你!”
鄭桐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
“在您鍾營長面前,我可不敢吹這牛,我這算甚麼呀?
袁軍那小子,聽說現在都混成駐外武官了,將來那是要周遊列國、見大世面的主兒,
海洋在部隊也是參謀,前途不可限量,
至於躍民你,就更甭提了,我這說到底,也就是個守著三尺講臺、啃書本粉筆灰的老師而已。”
兩人說笑著進了屋,鍾躍民給泡了茶拿瓜子,坐一塊閒聊,
鍾躍民說起,
“對了,你和蔣碧雲現在住哪兒呢?學校給安排住房了?”
一提這個,鄭桐像是開啟了苦水匣子,大倒苦水,
“唉,別提了,躍民,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我這頂著個大學老師的名頭,聽著挺光鮮是吧?可實際上,連個自己的窩都沒有,學校那邊,青年教師多,房源緊,排不上號,
碧雲在中學,倒是聽說他們單位有蓋家屬樓的計劃,可那也就是個計劃,猴年馬月能分下來?分不分得到我們頭上?全是未知數!”
說著喝口茶繼續道:
“我家裡頭,你也知道,人不少,房子本來就擠得轉不開身,我哪兒還能帶著媳婦兒回去添亂?不瞞你說,躍民……”
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自嘲的苦笑,
“哥們兒有時候跟碧雲想……想親熱一下,都他媽得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找個沒人的辦公室,或者等別的老師都下班了……不然真沒地兒去,這他孃的叫甚麼事兒!”
鍾躍民聽著,先是樂了,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至於嘛,要我說,你倆都是正經工作,乾脆咬咬牙,在外面買處院子得了,就像我家這樣的四合院,獨門獨院,關上大門就是自己的小天地,甭管你怎麼折騰,保證沒人聽得見、管得著!”
“唉……”
鄭桐長長嘆了口氣,看著鍾躍民,
“我的鐘大營長,鍾大老闆,你這是何不食肉糜啊,說得可真輕巧,
我們兩口子能跟您比嗎?
我倆每月工資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出頭,你再看看現在京城這房價!”
伸出手指比劃著,
“就你說的這種老四合院,就算普通點的,可沒個一兩萬根本下不來,地段稍微像樣點的,二環以內,三四萬都打不住,就憑我倆這點死工資,不吃不喝,也得攢上二三十年,到時候人都老了,還要房子幹嘛?”
“這有甚麼難的?”
鍾躍民嗑著瓜子,說得輕描淡寫,
“錢不夠,我先借你們點兒,算我支援知識分子改善生活了。”
“別,可別!”
鄭桐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躍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壓力太大了,借了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還上,心裡不踏實,還是等以後,慢慢再說吧……”
“鄭桐,不是我說你,”
鍾躍民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神色認真了些,
“你和你媳婦好歹都是老師,是知識分子,對政策和市場的發展趨勢,應該比一般人更敏感才對,你還看不出來嗎?”
手指點了點桌面,
“這房價,尤其是京城這種地方的房子,現在是一年一個價,蹭蹭地往上竄,可工資漲起來多慢?根本追不上!
現在一套院子一兩萬,你覺得貴,我敢跟你打賭,再過個五年八年,同樣的院子,沒個十幾萬你根本摸不著邊兒,一點不誇張!”
他還沒說等個十多年,到了2000年後,那就是千萬,甚至過億來了,有這麼一套四合院,後半輩子吃喝不愁了,
“有這麼誇張?”
“不是我誇張,你自己看看好了。現在這房價跟過去相比,漲多少了?”
鍾躍民道:
“你現在要是趁早買了,首先,解決了安身立命的大問題,生活方便,心情也舒暢。
其次,這本身就是一個絕好的投資,你把錢放銀行,那點利息跑不過物價,但你買了房,擱那兒放著,過幾年一轉手,輕輕鬆鬆就能賺出好幾萬來,
這不比你倆吭哧吭哧教一輩子書,攢那點死工資強多了?也容易多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鄭桐若有所思,被躍民這麼一分析,覺得真挺有道理,
鍾躍民知道人聽進去了,
“鄭桐,想好了,回頭你去找我那個助理劉靜,我會跟她交代的,錢不是問題,多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