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個頭都系血,身上……身上好多傷……
醫生喺入面搶救……但系……但系話情況好危險……”
十三妹渾身發冷,如同掉進了冰窟窿。
她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搶救室大門,彷彿要把它看穿。
時間,一分一秒,都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搶救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眼神疲憊的醫生走了出來。
門口所有人都瞬間圍了上去。
“醫生!我阿爸點樣?!”十三妹衝在最前面,聲音嘶啞。
醫生摘下口罩,看了看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眼神充滿絕望祈求的女孩。
又看了看旁邊的芳姨,沉重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病人頭部遭受多次重擊,顱內大面積出血,多臟器破裂……
送來的時候,生命體徵就已經非常微弱。
搶救無效,宣佈……死亡。請節哀。”
“轟——!!!”
醫生的話,如同最後的喪鐘,在十三妹腦海中敲響,將她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擊碎!
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被旁邊的張美潤死死扶住。
“唔……唔會嘅……阿爸……阿爸……”
十三妹喃喃著,猛地掙脫張美潤,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不顧一切地撞開還沒來得及完全關閉的搶救室門,衝了進去!
搶救室內,無影燈已經熄滅,只有幾盞壁燈開著,光線慘白。
手術檯上,蓋著白色的布,佈下是一個人的輪廓。
旁邊,各種搶救儀器已經停止了工作,螢幕上是一條冰冷的直線。
十三妹踉蹌著撲到手術檯邊,顫抖著手,猛地掀開白布。
吹水達那張平時總是帶著點市井狡黠、此刻卻腫脹變形、佈滿紫黑色淤血和傷痕的臉,映入眼簾!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沒有一絲神采。
嘴角、鼻孔、耳朵裡,都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身上簡單的病號服下,隱約可見更多可怕的傷痕。
“阿爸——!!!”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十三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雙手死死抓住手術檯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崩裂出血,她卻渾然不覺。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吞噬、淹沒!
她張大嘴,卻哭不出聲音,只有身體劇烈地顫抖。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沖刷著她慘白如紙的臉龐。
阿爸……那個雖然沒甚麼本事、喜歡吹牛、但總是盡力把最好的給她、疼她寵她的阿爸……
沒了?就這樣被人活活打死在冰冷的天台上?
誰?!到底是誰?!
無邊的悲痛之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足以焚燬一切的、滔天的恨意與殺意,在她眼中瘋狂凝聚!
九龍醫院搶救室冰冷的地面上。
十三妹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破敗娃娃,跪在那裡。
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和無法接受的現實而劇烈地顫抖、痙攣。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鼻涕和嘴角因為咬破嘴唇滲出的血絲。
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肆意橫流。
她死死地抓著手術檯的鐵質邊緣,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變形,指甲翻裂。
鮮血順著鐵架緩緩滴落,在光潔的地面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小花。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聲響。
卻哭喊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有那撕心裂肺的、無聲的慟哭。
迴盪在死寂的搶救室裡,令人聞之心碎。
張美潤跟著衝進來,看到這一幕,也瞬間淚如雨下。
她衝上前,想要抱住十三妹。
卻被十三妹身上那股混合了絕望、死寂和即將爆發的毀滅性氣息震得不敢靠近。
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陪著掉淚。
芳姨和幾個鄰居也跟了進來,看到吹水達的慘狀,無不掩面抽泣,低聲咒罵著兇手的殘忍。
不知過了多久,十三妹的顫抖漸漸平息,但那種死寂的冰冷,卻更加濃郁。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抓著手術檯的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卻不再渙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冰冷。
以及冰層下熊熊燃燒的、足以焚盡一切的仇恨火焰。
她伸出手,用顫抖的、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指。
輕輕地將吹水達那雙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緩緩合上。
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然後,她拉過那張染血的白布,重新,仔仔細細地,蓋住了吹水達的臉。
將他與這個冰冷而殘忍的世界隔絕。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看向張美潤和芳姨。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芳姨,美潤,你哋先返去。”
“阿妹,你……”張美潤想說甚麼。
“返去。”十三妹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那雙冰冷的眼睛掃過來,讓張美潤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芳姨嘆了口氣,抹著眼淚,和其他鄰居低聲勸慰了幾句。
也知道留在這裡無濟於事,便拉著張美潤,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搶救室裡,只剩下十三妹,和床上那具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
十三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白布下起伏的輪廓,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地跪了下來,對著手術檯,重重地、一個接一個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冰冷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每一下,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阿爸……”
她抬起頭,額頭上已經一片青紫,滲出血絲,但她恍若未覺。
只是用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裡、從靈魂深處、用盡所有力氣和恨意擠出來。
“你放心。邊個打死你,我一定搵出嚟。
我要佢……血債血償!我要佢……全家陪葬!
我十三妹對天發誓,唔報此仇,誓不為人!”
誓言如同淬毒的鋼針,釘死在冰冷的空氣中。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和情緒劇烈波動,身體晃了晃。
但她立刻扶住牆壁,穩住了身形。
眼中的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赤紅的血絲和冰冷的決絕。
她走出搶救室,來到走廊。
張美潤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紅著眼圈等在外面。
看到十三妹出來,她立刻迎上去,從口袋裡掏出剛才騙禿頂男那五百蚊中還剩下的。
加上自己身上所有的零錢,總共一千多塊港幣,塞到十三妹手裡,哽咽道。
“阿妹,呢度有千幾蚊,你先攞住,處理達叔嘅身後事……
要唔要,我陪你返缽蘭街,打聽下……”
十三妹看著手裡那疊皺巴巴的、還帶著張美潤體溫的鈔票。
又看了看張美潤哭腫的眼睛,冰冷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東西融化了一瞬。
但立刻又被更深的寒冰覆蓋。
她沒有推辭,將錢緊緊攥在手心,點了點頭。
她沒有回那個已經失去溫度的家,而是直接帶著張美潤,返回了缽蘭街。
夜晚的缽蘭街依舊喧囂糜爛,但此刻在十三妹眼中,卻如同鬼域。
她挨家挨戶,敲開相熟或者不太熟的街坊鄰居的門。
面無表情,聲音嘶啞而直接地問。
“今晚,有冇見到我阿爸吹水達?”
“知唔知邊個打佢?”
“有冇聽到乜風聲?”
起初,很多人看到她這副模樣,都嚇了一跳,支支吾吾,或者推說不知。
但十三妹毫不氣餒,也不發怒,只是用那雙冰冷得嚇人的眼睛盯著對方,一遍又一遍地問。
她的冷靜,比歇斯底里更讓人害怕。
終於,在問到一個平時在街口擺香菸攤、訊息靈通的跛腳老伯時。
老伯看了看左右,將十三妹拉到攤子後面,壓低聲音,帶著恐懼說道。
“十三妹……我……我今晚收攤晚,見到……見到吹水達喺街口同人傾偈。
後來……後來有幾個人過來,將佢拉上樓……
我聽到佢哋講,話系……系聯合嘅人……
仲話,話達叔欠坤哥嘅數……坤哥雖然冇咗,但數仲在……
要父債女還……要……要將你都捉去……”
“聯合?邊個堂口?邊個帶隊?”十三妹的聲音冷得像冰。
“好似……好似系聯合在旺角嘅堂主,花名‘鹹溼’……
帶住四五個人……
我認得其中一個,系鹹溼手下嘅打仔,花名‘爛命華’……”
老伯聲音越來越低,臉上帶著懼色。
“十三妹,聯合勢大,鹹溼又好色又狠辣……
你……你一個女仔,鬥唔過佢哋嘅……忍下啦……”
鹹溼!聯合!
這兩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十三妹的心上!
果然!果然是社團的人!
因為靚坤!那個王八蛋死了,他的債,他的仇,竟然算到了她阿爸頭上!還要抓她?!
就因為她是吹水達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