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不是商量,是通知。銅鑼灣最近洪興坐館換人,風氣變了,他也略有耳聞。
“我……我籤,我籤……”老伯最終妥協,拿起筆,顫巍巍地在合同上籤了名,按了手印。
阿武滿意地收起合同,隨即又從包裡拿出一本收據,刷刷幾筆寫下,撕下一聯遞給老伯:
“好,多謝阿伯合作。按照公司規定,獨家委託需要繳納一筆信譽保證金,確保我哋會全力幫你推廣同管理。
你間屋兩房,每間保證金一千蚊,總共兩千。呢度系收據。”
“保證金?仲要交錢?”老伯愣住了。
“系啊,好合理啫。2036年合同到期,如果冇違約,全額退還。”阿武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阿伯,你唔系想反悔吧?”
旁邊那個小弟,手已經摸向了後腰,皮夾克下,隱約可見一截用報紙包裹的、硬物般的輪廓。
老伯打了個寒顫,連忙道:“冇!冇反悔!我……我攞錢,攞錢……”他轉身進屋,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個鐵皮餅乾盒,數出兩千港幣,交給阿武。
阿武點都沒點,直接塞進隨身帶的挎包裡,將收據塞給老伯,拍了拍他肩膀:“放心,阿伯,交俾我哋,你間屋一定租得好價錢。有咩事,打收據上面個電話。走先。”
一行人轉身下樓,留下老伯拿著那張所謂的“收據”,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和模糊的印章,欲哭無淚。這分明就是變相的保護費!而且一簽就簽到2036年?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都難說!
類似的情景,在銅鑼灣不同街區、不同樓宇中不斷上演。面對這些手持“合同”、
面帶“笑容”、實則渾身煞氣的洪興仔,絕大多數小業主、包租公、包租婆,都選擇了屈服。
畢竟,破財擋災,總好過家宅不寧,甚至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少數幾個試圖理論或拒絕的,在阿武或他手下亮出西瓜刀、
或者“不經意”地透露一下洪興銅鑼灣坐館王龍的名號後,也都臉色慘白地乖乖就範,交錢簽字。
短短一上午,阿武的挎包裡就塞滿了現金和簽好的“合同”,進展順利得超乎想象。他帶著幾個小弟,坐在街邊一個露天茶餐廳,喝著凍奶茶,吹著水。
“武哥,呢招真系勁!唔使打打殺殺,就咁行過去,錢就自動送上門!仲有張紙(合同)揸手,差佬都冇符!”一個小弟興奮道。
“廢話,龍哥諗出嚟嘅計,梗系勁啦!”阿武得意地挑了挑眉,“呢啲叫……叫乜嘢嚟?哦,商業模式升級!我哋而家系正規公司,做正經生意,收嘅系服務費、保證金,唔系保護費!明未?”
“明!明!武哥有文化!”小弟們鬨笑。
然而,就在阿武志得意滿,準備轉戰下一個街區時,他腰間的大哥大響了。
是東莞仔打來的,聲音帶著焦急和痛楚:“武哥!救命!我哋喺波斯富街三號嗰棟唐樓,遇到個硬點子!
唔肯籤合同,仲動手!我哋六個兄弟,全部俾佢打趴了!個撲街好能打!你快啲過嚟!”
“乜話?”阿武臉色一沉,霍地站起,“六個打一個都打唔贏?廢物!頂住!我即刻到!”
結束通話電話,阿武對茶餐廳裡其他幾個正在“休息”的小弟一揮手:“波斯富街,有硬茬,抄傢伙,跟我走!”
幾分鐘後,兩輛麵包車呼嘯著停在波斯富街一棟略顯陳舊的七層唐樓樓下。
阿武推門下車,只見樓門口人行道上,東莞仔和另外五個小弟,正鼻青臉腫、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或靠著牆呻吟,身上臉上都有傷,顯然吃了不小的虧。
周圍遠遠地圍了一些看熱鬧的街坊,指指點點,但不敢靠近。
“丟!邊個咁巴閉?”阿武眼神一厲,抬頭看向唐樓。樓道陰暗,看不清具體情況。
“武哥……樓上……703……個撲街就住703……好勁……”東莞仔捂著腫起的臉頰,含糊不清地說道,眼中還帶著驚悸。
阿武二話不說,從麵包車座位下抽出一把用報紙裹著的開山刀,撕掉報紙,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反射出寒光。他對手下喝道:“留兩個睇住門口,其他人,跟我上!”
他提著刀,一馬當先,衝進了昏暗的樓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驚起了幾聲門後的狗吠和隱約的驚呼。
七樓,703房。鐵門緊閉。
阿武示意手下散開,自己走到門前,沒有立刻踹門,而是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
裡面嘅朋友,我係洪興阿武。我兄弟有乜得罪,大家可以擺出嚟講。動手打人,系唔繫有啲唔合規矩?”
他先禮後兵,想探探對方底細。能一人打趴他六個手下(雖然東莞仔等人不算頂尖打仔,但也是見過血的),絕對不是普通住戶。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鐵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身材不算特別高大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姿如松,肩膀寬闊,腰桿挺直。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色軍用作訓服(沒有肩章),下身是同樣洗得發白的軍褲,腳上一雙磨得發白的軍用膠鞋。
留著極短的平頭,臉龐稜角分明,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一雙眼睛不大,
但眼神銳利、冰冷、沉靜,如同鷹隼,又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掃過阿武和他手中明晃晃的開山刀,沒有絲毫波動,彷彿看到的只是一根燒火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手掌寬厚,指節粗大,佈滿老繭,此刻隨意地垂在身側,但阿武身為練家子,能感覺到那雙手蘊含的、隨時可以爆發的可怕力量。
這個男人身上,有一股阿武非常熟悉、又極為忌憚的氣息——
那是真正經歷過戰火洗禮、見過血、殺過人、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鐵血軍人的氣息!而且,絕對不是普通計程車兵!
“洪興?”男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異鄉口音,但粵語還算流利,
“我叫龍五。你嘅人,上門逼我籤乜鬼合同,要我交錢。我唔籤,佢哋就動手。我自衛。”
龍五?阿武心中一動,這名字……有點意思。而且,這氣質,這身手……
阿武沒有立刻發作,反而將開山刀垂下,刀尖點地,目光直視龍五:
“龍五兄,好身手。我兄弟魯莽,我代佢哋道歉。不過,銅鑼灣有銅鑼灣嘅規矩。我哋公司做中介,為嘅系規範市場,保障大家利益。
籤份合同,交少少保證金,以後你間屋出租,我哋保證冇人敢搞事,租金有保障。雙贏嘅事,何必搞到咁僵?”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給了對方臺階,也點明瞭“這是銅鑼灣的規矩”,背後是洪興。
龍五眉頭微皺,眼神依舊冰冷:“我唔需要人保障。我嘅屋,我自己話事。冇錢交你所謂嘅保證金。”
“冇錢?”阿武看了一眼他這身寒酸的打扮和這間簡陋的唐樓單位,似乎信了幾分。但他眼珠一轉,道:“龍五兄,睇你身手,以前當過兵?打過硬仗?”
龍五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南越,特種部隊,上尉。”
南越特種部隊上尉!阿武心中一震!怪不得!南越那邊前幾年才打完仗,能在那地方的特種部隊混到上尉,絕對是身經百戰的殺人機器!怪不得東莞仔他們六個不夠看!
“失敬!”阿武抱了抱拳,態度認真了些,“龍五兄系人才!點解會流落喺香港,住喺呢種地方?”
龍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但聲音依舊平淡:“打仗,國冇了。偷渡過嚟,搵食。”
“搵食?”阿武心思活絡起來,這樣的人才,如果能收歸己用,對龍哥絕對是如虎添翼!比收那點保證金有價值多了!
“龍五兄,以你嘅身手,屈就喺度,太浪費。不如跟我,過檔洪興!
我大佬王龍,銅鑼灣坐館,為人仗義,出手闊綽,最鐘意招攬人才!你跟佢,保證你唔使再為三餐奔波,你妹妹……
”阿武看了一眼屋內,隱約有個小女孩的身影縮在角落,“也能過上好日子,讀好書!”
他最後這句話,似乎觸動了龍五。龍五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看向屋內那個瘦小、怯生生的女孩身影——那是他妹妹,龍九。
他帶著妹妹偷渡來港,吃盡苦頭,就是為了讓她能過上好日子,讀上書。
但現實殘酷,他空有一身殺人本領,在和平的香港卻難以找到正經工作,只能打些黑工,勉強餬口,更別提讓妹妹上好學校了。
“哥哥……”屋內傳來龍九細弱的聲音,帶著擔憂。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腳步聲,是阿武留在樓下的小弟,帶著一個穿著廉價但乾淨裙子、扎著馬尾、容貌清秀、眼神卻帶著倔強和擔憂的少女跑了上來,正是龍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