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叮囑。
“另外,黑豹嗰單嘢,你收到風了吧?
最近小心啲,尤其系越南仔。
冇我吩咐,暫時唔好同任何可疑人物接觸,驚有漏網之魚,或者……有內鬼。”
“明!龍哥,我知點做!”阿飛凜然應道。
龍哥連黑豹的事都知道,還提醒自己小心,顯然將自己視為心腹。
掛了電話,王龍滿意地靠進椅背。
扶持阿飛上位,控制全興社,等於在洪興之外,有了一支完全聽命於自己的外圍力量。
用全興社這把刀,去捅東星在藍田的釘子。
既能清理東星勢力,測試阿飛能力,又能將禍水引向全興社(日後東星報復也是找全興社)。
自己坐收漁利,還不用直接出面,避免警方關注。
一舉多得。
“烏蠅。”王龍按下內線。
“在,龍哥!”烏蠅很快進來。
“準備五十萬現金,聽日,親自送去俾阿飛。
恭喜佢,當選全興社新坐館。”王龍吩咐道。
“全興社坐館?”烏蠅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濃濃的羨慕。
阿飛以前跟何世昌混,現在居然當坐館了!
自己跟龍哥更久,還是個小頭目……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應下:“是!龍哥!”
看著烏蠅羨慕又有些失落的背影,王龍心中瞭然。
烏蠅有小聰明,夠忠心,但魄力不足,難當大任,做個情報頭子或者管家還行。
人,要放在合適的位置。
阿飛夠狠,夠拼,也有野心,正好用來做開拓的刀。
至於全興社這塊招牌,在漢叔那些老傢伙手裡是累贅。
但在阿飛手裡,在王龍的暗中操控下,或許真能煥發第二春。
成為他在新界擴張的急先鋒。
“漢叔,強叔,各位叔父……”
王龍看著窗外夜色,低聲自語。
“放心,全興社塊招牌,我會幫你們,‘發揚光大’嘅。
不過,以後姓乜,就難講啦。”
銅鑼灣,記利佐治街,興盛物業管理公司臨時辦事處。
午後三點的陽光,已經失去了正午時的暴烈。
化作一種慵懶的、帶著毛茸茸邊緣的金黃色。
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斜插進來,在嶄新光潔的紅木辦公桌面上。
切割出一道道整齊的、明暗相間的平行光柵,彷彿某種精密儀器的刻度。
空氣裡,那股屬於新裝修的、混合了乳膠漆、板材和膠水的化學氣味。
正頑強地與另一種更鮮活、更復雜、帶著人類慾望、野心、忐忑和蠢蠢欲動幹勁的“人氣”搏鬥、交融。
形成一種新舊交替、權力與資本開始悄然滋長的獨特氛圍。
王龍陷在那張為他量身定做、寬大、柔軟、能將他整個身軀完全包裹進去的黑色義大利小牛皮高背轉椅裡。
他背對著那片被百葉窗規訓過的光影,面朝著辦公室中央的空地。
他沒有像尋常老闆那樣正襟危坐批閱檔案,也沒有焦躁地踱步。
而是以一種近乎慵懶的姿態後仰著,身體的重心完全交給椅背。
只有右手手臂抬起,手肘支在光潔的扶手上。
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燃燒到一半的“萬寶路”。
青白色的煙霧筆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才緩緩散開,如同無聲的訊號。
他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漠然。
緩緩掃過此刻在他寬大辦公桌前,呈半弧形站立的三個人。
這三個人,姿態、神情、背景、乃至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都截然不同。
構成了這個簡陋辦公室裡一幅生動的眾生相。
最左邊是火腩。
這個往日與油煙灶臺、鍋碗瓢盆為伍的憨厚廚子,顯然經過了精心的、卻又顯得笨拙的“包裝”。
他穿著一身大概是臨時從街邊成衣店買來的、尺碼明顯偏小的廉價灰色化纖西裝。
肩膀處繃得緊緊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被油燙過留下淺疤的手腕。
裡面是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異常平整的舊式白襯衫。
領口扣得死死的,勒著他粗壯、因常年顛勺而格外結實的脖子,留下一圈明顯的紅痕。
他沒打領帶——或許是不懂,或許是覺得不自在。
頭髮用廉價的髮蠟勉強梳了個三七分,但髮質粗硬。
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倔強地翹著,在頭頂形成滑稽的“天線”。
他雙手緊貼褲縫,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蠟黃的臉上交織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惶恐、以及一種彷彿仍在夢中的虛幻感。
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死死盯著腳下那塊嶄新的、淺灰色的化纖地毯的某處花紋。
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只敢偶爾以極快的速度,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一眼辦公桌後那個如同命運主宰般的身影。
然後便觸電般垂下,鼻尖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斜射的光線中泛著微光。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似乎還頑固地殘留著一絲廚房的煙火氣、油脂香。
以及……若有若無的荷葉與雞肉混合的、屬於他拿手絕活的獨特氣味。
中間站著張月娥。
與幾天前在天星碼頭撲進王龍懷裡、帶著漁村海風氣息的淳樸姑娘相比,她彷彿經歷了一場靜默的蛻變。
一身王龍昨天親自帶她去中環“先施百貨”挑選的米白色小翻領套裙,剪裁合體,料子挺括。
完美地勾勒出她勻稱姣好的身材曲線,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長髮在腦後挽了一個乾淨利落、一絲不亂的髮髻。
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秀氣修長的脖頸,顯得幹練而清爽。
臉上化了淡而精緻的妝容,恰到好處地遮掩了連日奔波和適應新環境帶來的些許疲憊。
更突出了那雙原本就明亮清澈、此刻卻盛滿了緊張、決心與一絲不服輸韌勁的眼睛。
她努力挺直著背脊,天鵝般的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
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下巴微微揚起,顯示出一種內在的倔強。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濃密睫毛,和偶爾下意識抿緊的、塗了淡淡粉色唇膏的嘴唇。
還是洩露了她內心如潮水般起伏的波瀾。
這套對她而言全然陌生的“職業行頭”,帶著一種“借來的威風”般的不真實感。
但她正用全身心的意志力,去努力適應、駕馭,試圖將其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最右邊是吉米仔。
他是三人中唯一顯得“正常”乃至“專業”的一個。
一身合體的藏青色精紡羊毛西裝,白得耀眼的襯衫。
繫著一條深藍色帶銀色斜紋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標準的溫莎結。
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向後梳成整齊的背頭,抹了髮蠟,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專注和等待。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硬殼的活頁資料夾,微微側身站立,姿態恭敬但絕不卑微。
目光平視前方虛空某點,彷彿隨時準備接受最精確的指令,或者彙報最詳實的資料。
他是這個房間裡,除王龍外,唯一一個氣息完全平穩、心跳節奏如常、彷彿與周遭略帶焦灼的空氣隔絕開來的人。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遙遠街道上隱約的車流嗡鳴。
能聽到百葉窗葉片被中央空調出風口微風拂動的細微沙沙聲。
甚至能聽到火腩略顯粗重的呼吸和張月娥因為緊張而稍稍加速的心跳聲。
這份刻意的寂靜,無形中加重了站在桌前三人肩頭的壓力。
尤其是火腩,額角的汗珠已經匯聚成滴,緩緩滑落。
“火腩。”王龍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聲音不高,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既非鼓勵,也非斥責,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定、不容更改的事實。
火腩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課堂上被老師突然點名的小學生。
下意識地挺直了本就繃緊如弓弦的腰板。
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近乎哽咽的“嗯”聲,隨即意識到不對。
連忙扯開嗓子,用盡力氣大聲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在!龍哥!”
“你同你老豆。”
王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並不如何銳利逼人。
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穿透表象的冷靜力量。
“以後,就係飯店後廚嘅天與地。
你,系總廚。廚房裡面,從食材揀選,到刀工火候,到味道把關,到人員排程,全部由你話事。
你老豆幫你手,兼管採購,盯死每一粒米、每一片肉、每一條菜嘅來路同質量。”
他頓了頓,夾著煙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篤”聲,如同判決前的休止符。
“我唔理你用乜方法管,用乜規矩。我淨要結果。
結果就係,每日從你廚房裡端出去嘅每一碟餸,都要對得住你阿爺傳落嚟嘅金漆招牌。
對得住客人從荷包裡掏出嘅每一蚊血汗錢,更要對得住,我王龍投落去嘅每一分本錢。
食材,我要最新鮮,最頂級,最靚嘅。價錢可以傾,可以比市價高。
但質量冇得傾,冇得妥協。
如果讓我知道,有人以次充好,欺上瞞下,或者你火腩嘅手藝退步,失咗應有嘅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