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他懷裡的大哥大響了。鈴聲在死寂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按住他右臂的大漢,動作迅捷而專業,單手就從他西裝內袋裡摸出了大哥大。
看了眼螢幕上顯示的號碼,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直接按下接聽鍵,然後面無表情地舉到了傻強耳邊。
“喂,強哥,禮物合心意嗎?夠唔夠‘重’啊?”
王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傻強渾身汗毛倒豎!真的是他!王龍!
這個他一直覺得看不透、但最近頗受坤哥重用、看似低調的灣仔虎!
“王……王龍?!系你?!你玩咩花樣?!”
傻強聲音尖利,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
他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你知唔知我係邊個?我係坤哥頭馬!你夠膽動我?坤哥唔會放過你!”
“玩花樣?強哥,你太睇得起自己了。”
王龍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無聊。
“我邊有咁多閒情同你玩捉迷藏?
我打電話嚟,只系想好心同你核對下幾條數,費事你落去做只糊塗鬼。”
“核對……核對乜數?王龍,你唔好含血噴人!我同你冇數好計!
你最好即刻放咗我,當乜事都冇發生過。
我或者可以考慮喺坤哥面前幫你求下情……”
傻強色厲內荏,試圖用靚坤的名頭嚇住對方。
“我同你冇數計?”王龍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冷。
那寒意透過電波都能凍僵人的骨髓。
“但系你同山雞,好似有筆三百萬嘅數,計得好清楚喔。
點?山雞寶島返嚟,撈到唔少,出手闊綽。
三百萬買你喺今晚壽宴上做個內應。
等佢帶人衝上來攪亂大局,最好趁亂……做低坤哥。
呢條數,我冇計錯吧?”
傻強如遭五雷轟頂,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對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只有山雞、他,還有山雞帶來的兩個絕對心腹知道!
交易的時候明明檢查過周圍,絕對沒有第三者!王龍是鬼嗎?!
“你……你亂講!我冇!我對坤哥忠心耿耿!天打雷劈!
系山雞!一定系山雞想陷害我!想離間我同坤哥!王龍,你唔好中佢計啊!”
“忠心到銀行戶口突然多咗三百萬,系唔系山雞轉錯數啊?”
王龍嗤笑一聲,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而且,強哥,你嘅忠心,好似唔系幾純粹喔。
上個月十二號,社團收砵蘭街同上海街保護費,總共四十七萬。
你交上嚟嘅系二十七萬,自己袋咗二十萬,去澳門葡京搏殺,輸到清潔溜溜。
以為冇人知?上上個月,坤哥一批‘奶粉’(高純度海洛因)到貨,總共五十箱。
你交數嘅時候,交咗四十八箱,自己偷偷賣咗兩箱俾和聯勝嘅衰狗。
每箱比你報嘅價高五成,淨賺四十萬,夠你付大埔嗰間新屋首期有餘。
呢兩條數,要我而家打電話去問葡京嘅疊碼仔,同埋請衰狗過嚟。
同你當面鑼對面鼓,對清楚嗎?”
傻強臉色慘白如死人,冷汗已經不是滲出。
而是如同開啟了水龍頭,嘩嘩地從額頭、鬢角、後背湧出。
瞬間浸透了裡面昂貴的絲質襯衫。
冰冷的汗水貼在面板上,讓他止不住地哆嗦。
對方不是猜測,不是試探,是掌握了鐵證!
連時間、地點、交易物件、具體金額都一清二楚!
自己在對方面前,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毫無秘密可言!
一種滅頂的、無處可逃的絕望,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龍……龍哥!”傻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所有的強硬和偽裝在鐵證面前碎成齏粉。
他像條瀕死的狗一樣哀求。“我知錯!我真系知錯了!我鬼迷心竅!我貪心!
你放過我!給我一次機會!就當放個屁!我保證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
山雞佢哋今晚真系會嚟!我知道佢哋全盤計劃!
佢哋唔止想攪事,仲想趁亂做低坤哥之後,嫁禍俾你!
話系你勾結外人對付自己大佬,想上位!
佢哋收買咗坤哥身邊嘅阿炳同爛牙明!阿炳負責酒水,會落藥!
爛牙明守後門,會開門放佢哋入!
仲有,佢哋同東星烏鴉以前嘅班底講好。
事成之後,砵蘭街嗰邊由東星接手,山雞同陳浩南要銅鑼灣!
我可以幫你指證佢哋!我可以做汙點證人!求求你,龍哥!饒我一命!
錢……錢我可以全部吐出來!三百萬,我一蚊都未用!全部孝敬你!
仲有我層樓,我部車,我全部身家,都系你嘅!龍哥!饒命啊!
睇在我跟過坤哥,冇功勞都有苦勞份上!!”
為了活命,傻強把他知道的、猜到的、甚至道聽途說的。
像倒垃圾一樣全倒了出來,只求能換一線生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就在傻強以為有轉機,心臟提到嗓子眼的時候。
王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就呢啲?強哥,你嘅情報,好似……仲冇我嘅詳細。
阿炳同爛牙明?兩個牆頭草,我早兩日就知佢哋唔妥。
山雞想嫁禍我?佢以為佢系邊個?編劇啊?拍《無間道》啊?東星接手缽蘭街?”
王龍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問過我未?”
傻強的心,隨著王龍每一個字,徹底沉入了無底冰窟。
原來自己視作救命稻草的秘密,在對方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對方早就知道,甚至可能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
“不過,都要多謝你確認。”王龍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平淡。
“至少證明,你死之前,總算做咗件有啲用嘅事。
冇浪費我哋呢幾分鐘電話費。”
“王龍!你唔好得意太早!”
傻強知道求生徹底無望,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成了歇斯底里的怨毒和瘋狂。
他對著電話嘶吼,唾沫星子噴了舉著電話的大漢一手。
“你黑吃黑!吞靚坤啲黃金!又算計山雞!
你以為你可以隻手遮天?!你以為你贏硬?!
江湖唔會放過你!洪興唔會放過你!
你嘅下場一定會比我慘十倍!百倍!我喺下面等你!我睇你幾時撲街!!!”
“江湖?”王龍嗤笑,語氣裡充滿了嘲弄。
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對眼前螻蟻掙扎的憐憫。
“邊個嘅江湖?你嘅?靚坤嘅?定系山雞、陳浩南嘅?
江湖就係咁,大魚食細魚,快魚食慢魚,聰明人玩死蠢人。
自己蠢,就唔好怨個天,怨個地。報應?”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篤定。
“我王龍,行得正,企得正(至少表面證據如此)。
為社團清理門戶,剷除二五仔,為兄弟討還公道,打擊通緝犯。
邊個敢話我會有報應?至於黃金?
我替坤哥妥善保管財物,防止被盜,有何不妥?你有意見?”
“你……你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奸人龍!你不得好死!!!”
傻強被這番無恥又理直氣壯的言論氣得幾乎吐血,只能重複著最惡毒的詛咒。
“古惑仔不用腦,一世都系矮騾子。”
王龍最後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地宣判了他的死刑。
“強哥,安心上路。下輩子如果還有機會,記住,生性啲,讀書啦。
或者,學聰明點。阿華,送強哥一程。
做得乾淨利落點,強哥好歹都系社團前輩。
俾返幾分尊重,唔好讓佢太痛苦。”“尊重”二字,在此刻聽來,是世間最殘忍的諷刺。
“系!龍哥!”阿華在電話那頭沉聲應道。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像死亡的喪鐘在傻強耳邊敲響。
“唔好!唔好殺我!王龍!我做鬼都唔放過你!!啊啊啊——!!!”
傻強絕望的、變調的咒罵和哀求才剛剛出口。
就被一記沉重的、包裹著厚實棉布的鐵製手槍握把。
精準而狠辣地敲在後腦與脖頸連線處的要害。聲音沉悶。
傻強雙眼猛地凸出,瞳孔渙散,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軟地癱倒,失去了所有意識。
阿華探過身,手指在傻強頸動脈停留了幾秒,確認心跳停止。他對同伴點點頭。
兩人動作麻利,迅速從座位底下抽出事先準備好的厚重黑色塑膠布和粗麻繩。
將傻強尚且溫軟的屍體用塑膠布緊緊裹了幾層,防止血液滲出。
然後用麻繩捆紮結實,最後塞進了車廂底部一個經過改裝的、與底盤融為一體的暗格之中。
暗格門關上,嚴絲合縫,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阿華拿出一個小噴壺,在裡面噴了幾下清新劑,掩蓋掉那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然後對司機點點頭。司機立刻發動汽車。
銀色麵包車平穩地駛出後巷,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朝著新界北的方向駛去。
那裡有一段荒僻無人的海岸線,是處理這種“垃圾”的理想地點。
車子會在途中更換假車牌,阿華和同伴也會在中途換車。
最終這輛麵包車也會被徹底拆解銷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