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清晰看到對面街景的落地窗邊,這裡窗簾半掩,光線昏暗。
他拿出大哥大,接聽。“龍哥,搞掂咗。
傻強已處理,冇留手尾。倉庫嘅嘢,搬走八成。
主要系‘奶粉’同部分現金,剩低啲垃圾、空箱同少少散貨。
黃Sir嘅人,三分鐘前到咗影視公司樓下,估計而家已經衝上去了。
我哋嘅人全部撤出,冇撞到。”阿華的聲音簡潔清晰。
“好。撤。去第二個匯合點。”王龍只說了六個字,便結束通話電話。
他站在原地,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窗外透進的霓虹光影中嫋嫋升騰。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投向幾條街外。
靚坤那棟掛著“乾坤影視製作公司”破爛霓虹招牌的舊唐樓。
此刻,那裡樓下似乎停著幾輛不起眼的麵包車。
一些黑影正快速而有序地從車上下來,消失在唐樓入口。
一切,都在按劇本上演。
他拿出另一部大哥大,撥通烏蠅的號碼,聲音平靜。
“收得七七八八了?準備撤。留低最後一箱,做做樣子,等坤哥自己‘發現’。
其他裝滿嘅車,可以開走了。按計劃路線,分散去碼頭。”
“明!龍哥!最後一批金元寶入箱,我就走!”烏蠅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傳來。
幾乎就在王龍掐滅菸頭,準備轉身返回席位的瞬間。
“砰——!!!嘩啦——!!!”
樓下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撞翻了甚麼東西。
接著是杯盤碎裂的刺耳聲音和女人的驚呼!
“坤……坤哥!唔好啦!出大事了!!”
一個渾身沾著不知是血還是汙漬、臉上帶著驚惶和傷痕的小弟。
連滾爬爬、跌跌撞撞地衝上二樓,直奔主桌。
聲音帶著哭腔,在突然安靜了許多的宴會廳裡顯得格外尖銳。
“我哋陀地(地盤)!砵蘭街、上海街、廟街。
好幾間最旺嘅雀館同遊戲廳,同時被人掃場!兄弟死傷十幾二十個!
場子被砸到稀巴爛!現金同籌碼被搶清光!
仲……仲有,影視公司嗰邊剛剛有兄弟拼命打出來。
話有差佬突擊檢查,帶隊嘅好似系西九龍嘅黃姓督察,好惡!
抄走咗好多‘貨’同檔案!
傻強哥……傻強哥去收禮,收咗成個鐘都冇返。
call機、電話都唔通,完全失蹤,聯絡唔到啊坤哥!!!”
“乜話——?!!”
靚坤手裡的酒杯“啪嚓”一聲掉在地上。
名貴的紅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濺,染紅了他鋥亮的皮鞋和昂貴的地毯。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緊接著是暴怒前鐵青。
額頭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眼球因為極度震驚和憤怒而佈滿血絲。
幾乎要瞪出眼眶!掃場?差佬抄公司?還他媽是西九龍重案組?傻強失蹤?!
今晚系我老母七十大壽!系我靚坤威震江湖嘅大日子!
邊個?邊個敢唔俾面?!邊個敢喺我頭上動土?!
他猛地扭頭,赤紅的目光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掃向王龍剛才坐的位置。
那裡,只剩下一個空了的茶杯,和半張椅子。人,不見了!
他再猛地扭頭看向樓梯口的禮臺!
只見烏蠅正手忙腳亂地合上最後一個皮箱的蓋子。
對著唱禮佬和兩個“文書”急急擺手。
那唱禮佬也正把老花鏡往懷裡塞,一副準備開溜的架勢。
禮臺上,除了那塊紅布,已經空空如也!
剛才那堆積如山的賀禮、金燦燦的光芒,全都沒了!
只剩下樓下隱約傳來的汽車引擎發動、迅速遠離的聲音!
“烏蠅——!!!王龍呢——?!我啲黃金呢——?!”
靚坤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野獸,震得整個二樓的水晶吊燈都在微微晃動。
一些女賓嚇得尖叫起來。
烏蠅渾身一激靈,轉過頭。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無辜”和“慌亂”的表情。
“坤……坤哥?龍哥?我唔知啊,可能……可能去咗洗手間未返?
禮金?禮金我哋幫你保管好,剛剛運返去安全地方啊!
龍哥吩咐,話要妥善保管,防偷防盜啊坤哥!我……我都系按吩咐做事!”
說完,他像是被靚坤要吃人的眼神嚇到,對旁邊兩人一使眼色。
三人抬起那最後一個箱子,“嗖”一下,堪比百米衝刺的速度。
衝下了樓梯,眨眼就沒影了。
靚坤看著瞬間變得空蕩蕩、只剩一塊紅布在風中凌亂的禮臺。
再看看眼前驚慌失措、帶傷報信的小弟。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剛剛那一箱箱黃金被運走時,箱子碰撞發出的沉悶“哐當”聲……
一個讓他渾身血液倒流、手腳冰涼的可怕念頭。
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然後狠狠咬下!
他被耍了!被王龍這個外表忠心、內裡奸詐的二五仔,從頭耍到尾!耍得徹徹底底!
借他的手和名頭剷除鹹溼,利用他的壽宴瘋狂斂財。
暗中搬空他最重要的存貨和現金。
現在還在他最重要的日子裡,讓人掃他的場,讓差佬抄他的公司。
甚至可能連他最後的退路都斷了!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王龍這個罪魁禍首,居然不在現場!
他去了哪裡?是不是去接收那些被搬走的“貨”和黃金了?
是不是去和掃場的人、和差佬匯合了?!
“王——龍——!!!”
靚坤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狂怒、絕望和刻骨仇恨的嘶吼。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沉重的主桌!
桌上的龍蝦、鮑魚、魚翅羹、名貴洋酒……嘩啦啦傾瀉一地。
汁水橫流,杯盤狼藉!他面目猙獰扭曲,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我要你死!我要將你碎屍萬段!我要殺你全家!!!”
壽宴現場,瞬間從極致的喧囂喜慶,墜入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混亂!
賓客們驚慌失措,有的起身想走,有的躲到角落,有的則冷眼旁觀,嘴角帶著譏誚。
靚坤那幾個心腹手足無措,想勸又不敢。
他那穿著壽字袍的老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
然後拍著大腿開始乾嚎。“造孽啊!邊個天殺嘅害我個仔啊!我嘅壽宴啊!我嘅金壽桃啊!!”
而此刻的王龍,早已坐進了他那輛虎頭奔的後座。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倫敦大酒家所在的那條依舊燈火通明。
卻已徹底被混亂和憤怒籠罩的街道。
他搖下車窗,將抽了一半的煙彈出窗外。
看著後視鏡裡那座如同炸了窩的馬蜂巢般喧騰的酒樓。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鋒利、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生日‘快落’啊,坤哥。我份大禮,慢慢享受,唔使急。”
“下一站,去砵蘭街同慈雲山交界,近水庫道嗰條廢巷。
山雞同陳浩南,應該就快同靚坤留下來看守地盤。
現在正慌失失趕去護駕嘅殘兵‘偶遇’,然後‘大火併’了。
我哋去就近欣賞下呢出免費動作大戲,順便……”
他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帶著血腥味。
“……看看有冇邊條漏網之魚,或者邊個打得特別出彩嘅‘演員’。
值得我哋‘幫’佢一把,送佢早點去下面。
同B哥、鹹溼、傻強,還有好多兄弟……團聚,開臺打麻將。”
夜色更深,港島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
勾勒出這座城市貪婪、慾望與殘酷的輪廓。
而在這片璀璨之下,獵手已經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圍獵。
正從容擦拭著刀鋒,將目光投向下一片豐美的草場。
和那些仍在為了幾根骨頭,撕咬得你死我活的……蠢狗。
時間稍稍拉回,在傻強被那個“服務員”小弟引向倫敦大酒家後巷的同時。
後巷昏暗,瀰漫著垃圾桶的餿臭和隔壁後廚飄出的油膩氣味。
只有一盞電壓不穩、滋滋作響的昏黃路燈。
勉強照亮麵包車周圍一小片區域。
傻強心裡惦記著“神秘大禮”和可能在坤哥面前露臉的機會。
腳步匆忙,警惕心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降到了最低。
他彎腰鑽進麵包車車廂的瞬間,就感覺不對勁。
車裡太乾淨,沒有禮物盒子,反而坐著兩個面色冷硬、眼神像刀子一樣的彪形大漢。
他心頭一凜,剛要後退,身後的車門就“嘩啦”一聲被猛地拉上。
徹底隔絕了外面模糊的光線和聲音!與此同時,車頂一盞小燈亮起。
慘白的光線照在傻強瞬間失血的臉上。
“做咩啊!你哋系邊個?!想點?!”傻強又驚又怒,掙扎起來。
伸手就去摸後腰——他習慣在那裡別一把小刀。
但他手剛動,左右兩條鐵臂就如同液壓鉗般猛地箍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量大得驚人,瞬間讓他動彈不得,骨頭都發出咯咯的輕響。
“唔好亂動,強哥,大家都唔想難看。”
駕駛座上的阿華轉過頭,臉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
只剩下一種職業性的、冰冷的平靜。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黑星手槍。
槍口沒有抬起,只是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但帶來的威懾力不言而喻。
傻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很徹底。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根本不怕他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