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蠅壓低聲音,但語氣亢奮。
“唱禮嘅阿叔我都請好咗,系以前‘蓮香樓’做咗幾十年嘅老掌櫃。
把口夠響,嗓門夠洪,包保唱到成個二樓都聽到!”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留著山羊鬍。
戴著圓框老花鏡、一臉精明的乾瘦老頭。
那老頭見王龍看向他,立刻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帶著諂媚的笑容,微微躬身。
王龍點點頭,走到那六個皮箱旁,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
箱子紋絲不動,分量十足。“箱,夠唔夠結實?夠唔夠裝?”
“絕對夠!”烏蠅拍著胸脯。
“我專門去行李箱老字號訂嘅,加厚牛皮,裡面襯了鋼板,普通刀砍都唔穿!
鎖系德國貨,密碼加鑰匙,雙重保險。
六個箱,我估摸住,除非今晚來賀壽嘅人個個搬金磚,否則應該夠裝。”
“唔好估。”王龍淡淡糾正,“要實打實。黃金密度大,體積小,但價值高。
一陣間你就知。”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烏蠅和旁邊兩個“文書”能聽清。
“記住我點樣吩咐你。所有禮金,無論系現金、本票、股票。
定系黃金、珠寶、玉石,全部,唔好現場點數,唔好詳細登記入禮簿!
唱禮阿叔唱出嚟系乜,你就收乜。收一件,就直接開啟箱子,放進去!
裝滿一箱,即刻鎖好,密碼打亂。
然後由我哋自己嘅兄弟——記住,一定系我哋自己人——拎落樓,裝上車。
直接運去我早兩日話你知嗰個碼頭倉庫。
動作要自然,好似例行公事。
就話系坤哥親自吩咐,統一保管,防止人多手雜,有閃失。
或者被唔開眼嘅小毛賊盯上。”
烏蠅聽得心臟砰砰跳,這是要黑吃黑到底啊!
但他臉上竭力保持平靜,用力點頭。
“明!龍哥!我哋就係幫坤哥妥善保管財物嘅細心手下!
絕對唔會出任何差錯!”“啲黃金……真系一件都唔記低?禮簿上就寫‘黃金若干’?”
烏蠅還是有點不放心,畢竟價值太大。
“記嚟做咩?”王龍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烏蠅後背一涼。
“幫坤哥記數啊?坤哥日理萬機,招呼賓客都來不及。
邊記得邊個送咗幾多兩黃金?邊張本票系幾多錢?
我哋做細嘅,本分就係幫大佬分憂,將賀禮妥善保管好,就已經系功德圓滿。明白未?”
烏蠅瞬間心領神會,這是要徹底抹去痕跡!
到時候靚坤問起來,就是一筆糊塗賬!
反正黃金都“妥善保管”起來了,具體多少?
大佬您貴人事忙,我哋做細嘅哪敢過問具體數目?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絕對明白!我哋就係負責‘妥善保管’,其他一概唔知!”
王龍這才露出一點算是滿意的神色,拍了拍烏蠅的肩膀。
又轉向那個唱禮的老頭。
“阿叔,今晚辛苦你。聲線洪亮啲,中氣足啲。
特別繫有黃金賀禮嘅,一定要唱清楚,邊位大佬,送嘅系乜嘢金器。
大概幾重,祝福語系乜。要讓成個二樓,甚至一樓嘅賓客。
都隱隱約約聽到,今晚坤哥收到幾多厚禮,幾多有面子。
唔使替坤哥客氣,更唔使替送禮嘅大佬低調,有幾大聲唱幾大聲。”
那唱禮佬顯然是個老江湖,對這種場面門兒清。
立刻捋了捋山羊鬍,眯著的小眼睛裡閃過精光,嘿嘿笑道。
“後生仔,你放心啦,我呢行做咗幾十年,唱禮賀壽。
最緊要就係個‘響’字同‘旺’字!
包保唱到坤哥眉開眼笑,唱到送禮嘅大佬覺得有面子。
唱到在場賓客個個都知,今晚邊個至系真正嘅話事人!”
“好。”王龍點點頭,不再多說。
轉身走向二樓一處視野較好的窗邊,從這裡能看到樓下街道的情況。
東莞仔和阿武如同兩尊門神,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站定。
他剛站定不久,懷裡那部專門用來聯絡阿華的大哥大。
就在西裝內袋裡震動起來,無聲,但持續而穩定。
王龍拿出電話,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龍哥,目標落車。坤哥同佢老母,剛剛到酒樓門口,傻強跟喺後面。”
阿華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按計劃,引蛇出洞。做得自然啲。”
王龍只說了這一句,便結束通話電話,目光投向窗外。
……樓下,酒樓正門口,氣氛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那輛加長版的勞斯萊斯銀刺剛剛停穩。
傻強和另外兩個心腹小弟已經搶先一步下車,殷勤地拉開後座車門。
先是伸出一隻拄著鑲金龍頭柺杖、穿著繡金線大紅錦緞旗袍。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滿臉刻薄相的老太婆。
正是靚坤那位極品老母。靚坤親自攙扶著她下車。
臉上堆著誇張的、孝子賢孫般的笑容,不斷對著周圍打招呼的賓客點頭。
“坤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啊!”
“坤哥!恭喜恭喜!伯母今日真系精神!”“阿坤,排場夠曬威喔!”
恭維聲此起彼伏。靚坤志得意滿,扶著他老母,慢慢走向酒樓大門。
享受著眾人的注目禮。傻強在一旁點頭哈腰,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倫敦大酒家服務員制服、但面孔生疏的年輕小弟。
略顯匆忙地從酒樓裡擠出來,湊到傻強耳邊,壓低聲音。
用焦急又帶著點討好的語氣快速說道。
“強哥,系咁嘅,樓下後巷有份大禮送到,好重,幾個兄弟都搬唔鬱。
送禮嘅人話,系坤哥嘅老朋友,指明要坤哥或者強哥你親自簽收下。
怕中途有咩閃失,佢擔待唔起。你看……”
“大禮?”傻強眼睛一亮。這種私下送的重禮。
往往意味著不想張揚的厚禮,或者是一些見不得光但價值連城的東西。
他正愁今晚在坤哥面前沒甚麼突出表現,這簡直是送上門的功勞!
“乜嘢禮?邊個送嘅?”
“個送貨嘅唔肯講,只話坤哥見到就明。
禮盒好大,用木箱釘住,我哋唔敢擅自開。”服務員小弟演技不錯,一臉為難。
傻強心動了。他看了一眼正被眾人簇擁著走進酒樓的靚坤,猶豫了一下。
這種小事,似乎沒必要打擾坤哥興致,而且坤哥也說了讓他處理雜事。
自己搞定,回頭再給坤哥一個驚喜,豈不更好?
“坤哥,”傻強湊到靚坤耳邊,低聲道。
“樓下有份神秘大禮到,指明要你或者我親自簽收,怕有閃失。不如我下去處理下?”
靚坤正忙著應付一個社團叔父的恭維,聞言不耐煩地揮揮手,看都沒看傻強。
“咁小事都要問我?你去處理啦!醒目啲,檢查清楚!唔好系咩炸彈啊!”
“繫系系!坤哥放心!我辦事,你絕對放心!”
傻強巴不得這一句,立刻點頭哈腰,然後對那個服務員小弟使了個眼色,“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離開熱鬧的正門,拐進了酒樓側面昏暗的後巷。
後巷裡堆著些酒樓的後廚垃圾和空酒箱,氣味不太好聞。
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巷子深處。
那裡,果然停著一輛銀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豐田海獅麵包車,車門虛掩著。
“禮呢?”傻強走到車邊,探頭往裡看,車裡似乎堆著東西,用帆布蓋著。
“強哥,喺車上,你上嚟睇下啦,真繫好重。”
麵包車駕駛座的車窗搖下,司機探出頭,是個面相憨厚、面板黝黑的漢子。
正是阿華,他臉上帶著討好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傻強不疑有他,想著可能是金條、古董或者是甚麼見不得光的“奶粉”(毒品),正合他意。
他彎腰就往車廂裡鑽,嘴裡還說著:“乜嘢禮咁巴閉啊,要我親自……”
他話沒說完,半個身子剛探進車廂,身後的車門“嘩啦”一聲就被猛地拉上!
車廂內燈光驟亮,傻強這才看清,除了司機阿華,車廂裡還坐著兩個彪形大漢。
面無表情,眼神冰冷,一左一右,如同鐵鉗般瞬間夾住了他的胳膊!
“做咩啊!你哋系邊個?!想點?!”傻強臉色大變,掙扎起來。
但他那點力氣,在阿華和這兩個明顯是練家子的大漢面前,根本不夠看。
瞬間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就在這時,傻強懷裡揣著的大哥大響了。
按住他的一個大漢,動作麻利地從他西裝內袋裡掏出大哥大。
看了眼號碼,按下接聽鍵,然後面無表情地放到傻強耳邊。
“喂,強哥,禮物合心意嗎?夠唔夠‘重’啊?”
電話裡傳來王龍帶著笑意的聲音。
但那笑意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透過聽筒都能讓傻強感到刺骨的冰涼。
“王……王龍?!系你?!你玩咩花樣?!”
傻強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他就算再蠢,此刻也明白自己中計了!
甚麼神秘大禮,根本就是個陷阱!
“玩花樣?強哥,你太睇得起自己了。”
王龍的語氣依舊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
“我邊有咁多時間同你玩?我只系想同你核對下幾條數。”
“核對……核對乜數?王龍,你唔好亂來!坤哥就在上面!我大叫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