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書桌,
將其中一杯遞給了幾乎快要虛脫、搖搖欲墜的許大茂。
許大茂受寵若驚地、幾乎是雙手劇烈顫抖著接過那杯
彷彿有千斤重、承載著未知命運的酒杯,
可能是因為極度的緊張,
也可能是酒液太滿,
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杯中的酒面漾起細微的、不安的漣漪,
幾滴昂貴的酒液濺出,落在光潔的桌面上。
他捧著這杯象徵著信任、或許也是最後考驗的酒,
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用盡全身力氣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鎮定,
繼續彙報更殘酷、更令人揪心的現實,
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鬼魅耳語,帶著血淚:
“龍哥,還有更糟心、更火燒眉毛、
簡直是要刨咱們祖墳的。
豪哥那邊,地下賭場和煙館的生意,
這半個月來接連被掃了四次場子!
損失慘重!弟兄們傷的傷,跑的跑,
好幾個場子現在只能關門歇業,
每天流水損失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驚人的手勢,
“對方手法很專業,時間拿捏得極準,
每次都是在我們剛剛進了一批新‘貨’,
或者有重要賭客在場的時候動手,
像是得了準確的內部線報,
而且背後明顯有港府新近扶持起來的一股本地潮州幫勢力的影子,
專門跟豪哥搶地盤、砸場子、搶客人,
氣焰囂張得很,簡直不把豪哥放在眼裡!
洛哥在警隊裡,原本已經是板上釘釘、
連慶功宴都預定好了的升職總華探長的考察,
被上頭用‘需要進一步全面評估’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無限期擱置了!
他手下幾個最得力、破案率最高、對他最忠心的親信,
也被以‘交流學習’、‘充實基層’、
‘最佳化警力配置’等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
調離了油水區和大案要案的崗位,
明升暗降,發配到清水衙門坐冷板凳!
霍家就更不用說了,好幾個談得好好的、
投資巨大的大型商業地產和碼頭擴建專案,
不是被城市規劃委員會用新出臺的、
針對性極強的條款卡住,
就是被環保署以‘影響生態’、
‘破壞景觀’這種匪夷所思的理由叫停,
合作多年的渣打、匯豐銀行也突然翻臉,
毫無徵兆地收緊信貸,催繳舊債,提高利率,
擺明了是要斷他們的資金鍊,抽乾他們的血,往死裡逼!
這是要一口氣把咱們幾根頂樑柱全都打斷啊!”
許大茂說到這兒,
情緒更加低落,彷彿被抽走了脊樑骨,
手中的酒杯隨著他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而輕輕晃動,
酒液幾乎要潑灑出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現在這局面,全靠兄弟們私下裡抱團取暖,
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互相拆借點高利貸資金勉強週轉,
共享些捕風捉影、真偽難辨、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情報勉強支撐著。
可這終究是拆東牆補西牆,
飲鴆止渴,不是長久之計啊龍哥!
銀行的利息每天都在利滾利,
下面的兄弟要吃飯養家,各方面的打點、孝敬一點不能少,
以前打點好的關係現在一個個都縮了頭……
要是再這樣下去,各自為戰,被他們分而治之,
一點點蠶食鯨吞,恐怕咱們這點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家底,
兄弟們用命拼出來的江山,早就……
早就被人連骨頭帶湯吞得一點不剩了!
得死無葬身之地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窮途末路的絕望與疲憊,
彷彿下一秒就要癱軟在地。
“所以,”
王龍突然開口,聲音不高,
卻像一塊萬載寒冰驟然砸在溫熱的地板上,
瞬間凍結了空氣,
打斷了許大茂帶著哭腔和絕望的、
如同臨終哀鳴般的敘述,
讓書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成固體,
“所以現在港督府那位詹姆斯爵士,
是覺得我王龍不過離開了短短些時日,
就成了沒牙的老虎,掉了毛的鳳凰,拔了爪牙的病貓,
可以隨便拿捏,任意搓圓捏扁,好欺負了?”
他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
甚至嘴角還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
轉瞬即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但話音未落,只聽得“咔嚓”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聞、
如同冰層斷裂、令人心臟驟停的脆響!
他手中那隻堅硬厚重、
價值不菲、切割面反射著冷光的凱爾特水晶威士忌杯壁上,
竟然毫無徵兆地、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般,
出現了數道細密如蛛網、並迅速蜿蜒擴散的裂紋!
雖然酒液沒有立刻洶湧滲出,
但那觸目驚心、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迸濺的裂痕,
在燈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如同死亡預兆般的光芒,
卻讓整個書房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
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殺意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
滲透進每一個角落!
許大茂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
像被電擊一般,
差點沒拿穩手中的杯子,
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出來,
弄溼了他昂貴的西裝前襟,留下深色的汙漬。
他慌忙後退了半步,
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沒有一點血色,
急聲補充道,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充滿了恐懼:
“龍哥!龍哥您息怒!千萬息怒!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兄弟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雪亮!
只要您回來,只要您往這一坐,
就是定海神針!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
大家夥兒立馬就有了主心骨,
腰桿子就硬了,心裡就踏實了!
只是……只是這次的風浪,看著確實不同往日,
又急又猛,邪門得緊,英國人那邊,
恐怕是鐵了心要動真格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他們這是有備而來,步步緊逼,招招致命啊!”
王龍沒有理會許大茂語無倫次的表忠與辯解,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手中那杯壁佈滿裂紋、
琥珀色酒液正緩緩滲出、如同泣血般的酒杯上,
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
彷彿連通著另一個充滿風暴的世界。
沒有人知道,這位剛剛歸來、表面平靜無波如同深海的港城之王,
心中正醞釀著何等足以撕裂夜幕、顛覆棋局、讓山河變色的滔天風暴。
那冰冷的殺意,
如同實質般的寒潮,在沉香殘餘的淡雅氣息中無聲地、卻無可阻擋地蔓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