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刀光劍影,屍山血海,甚至多次親冒矢石,衝鋒陷陣,
卻從未面臨過如此詭異、如此令人心底發毛、尊嚴掃地的局面。
這比明晃晃的刀斧加身,更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和麵對未知的恐懼。
“王龍!狗賊!你要殺便殺!給個痛快!何必用這等下作無恥的手段作踐人!!”
被兩名如鐵塔般強壯、面無表情的龍衛死死按在座位上的多爾袞,目眥欲裂,
眼球佈滿血絲,拼命掙扎,脖頸和額角的青筋都暴凸起來,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他從牙縫裡擠出憤怒到極點的、嘶啞的低吼,像一頭被鐵鏈鎖住、利爪被縛、
瀕臨瘋狂的困獸,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將王龍撕碎咬爛。
王龍彷彿這才注意到怒不可遏、幾乎要掙脫束縛的多爾袞,他絲毫不以為意,
臉上甚至掠過一絲戲謔的笑意,反而順手用桌上那雙沉甸甸的銀筷,
極其熟練地夾了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撲鼻、顯然是鹿身上最嫩部位的炙肉,
穩穩地放到了皇太極面前那隻從頭至尾空空如也、未曾動過分毫的描金瓷碟裡,
語氣輕鬆愜意得像是在與多年老友聊家常,卻字字如針:
“哎,多爾袞貝勒,你這話說的可就太傷人心,太不識好歹了。
兩軍交戰,各為其主,如今勝負已分,乾坤已定,
我王龍難道是那種小肚雞腸、睚眥必報、非要趕盡殺絕、不留餘地的庸碌之人嗎?
非也非也!我這是實心實意地關愛俘虜的身心健康!
體現我天朝上邦的仁德寬厚、博大胸懷!
劉醫官的醫術,那可是經過太醫院層層考核,
連宮裡皇上……哦,連京城裡的那些王公貴胄們都交口稱讚、爭相延請的!
等閒人想請他扎兩針調理調理,捧著金山銀山都未必請得動呢!
汗王今天這可是沾了本王的光,才能享受到這等頂級的、御醫級別的待遇,
你怎麼還能出口傷人,如此不解風情吶?”他邊說邊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眼看那老醫官神色平靜,不受干擾地抽出一根細長如牛毛、閃著寒光的銀針,
在跳動的燭火苗上熟練地烤了烤,進行簡單的消毒,
那針尖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點冷芒,隨即就要朝著皇太極虎口處的合谷穴精準地扎去。
一直強作鎮定、但臉色早已煞白如紙、冷汗涔涔的範中舉,
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座位上一蹦而起,也顧不得甚麼禮儀尊卑,
嘶聲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憤怒和絕望而徹底變了調,尖銳得刺耳:
“大汗!不可!萬萬不可啊!此乃王龍笑裡藏刀之計!
鴆酒毒藥或許尚可憑銀針驗出,小心防備,可這銀針入穴,深淺難測,
直通經絡臟腑,誰知其上是否淬了無色無味的奇毒,
或是用了甚麼截脈斷氣、毀人根基的邪門手法!切不可中計啊大汗!
此乃王龍誅心之策,意在亂我心智,摧我體魄,毀我鬥志!其心可誅啊!”
他的話音未落,侍立在王龍身側、如同影子般隨時待命的魏忠賢,
已經敏捷地竄上前去,揚起手中那柄拂塵,毫不客氣地用堅硬的拂塵柄
狠狠敲在了範中舉的官帽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尖聲呵斥道,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範中舉臉上:“混賬東西!放肆!嚷嚷甚麼?
驚了聖駕……哦不,驚了王爺的大駕,你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我們王爺一片仁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豈是你這等迂腐酸儒、敗軍之臣
能夠妄加揣測、汙衊的?告訴你,劉醫官妙手回春,堪稱華佗再世!
連那……連那囂張一時、擁兵數十萬的闖賊李自成,
他那個老毛病痛風,發作起來疼得滿地打滾、哭爹喊娘,
都給劉醫官紮好了七八分!現在能安安穩穩吃頓餃子,喝點小酒!
給我們尊貴的汗王扎兩針,調理下風寒腿痛,那是他天大的福氣!
你再多嘴多舌,擾了診治,雜家立馬撕了你的嘴!”
就在這混亂的爭執、呵斥與皇太極極度緊繃的沉默中,
那根閃著寒光的銀針,已經精準而穩定地刺入了皇太極虎口的合谷穴。
皇太極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
然而,預期的、尖銳的劇痛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強烈至極的酸、麻、脹、痛感,
如同洶湧的潮水般,順著他的手臂經絡迅速蔓延開來,
讓他半邊身子都忍不住產生一種陌生的、難以控制的微微痙攣。
這種源自身體內部、而非外部刀劍的強烈刺激,
這種對未知的生理反應的恐懼,比直接的疼痛更讓他心驚肉跳。
而王龍,則好整以暇地,彷彿眼前的一切爭執與緊張都與他無關,
親自執起一把溫著酒的、雕刻著蟠龍紋飾的精美玉壺,
將皇太極面前那隻空著的、象徵性的酒杯緩緩斟滿了琥珀色的、香氣醇厚綿長的美酒,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但他接下來吐出的話語,
卻像一把冰冷而鋒利的鑿子,瞬間鑿開了皇太極艱難維持的心理防線,
讓他忘記了手上那古怪的痠麻脹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說起來,也是可惜了。”王龍一邊慢條斯理地斟酒,
酒液注入杯中發出細小的聲響,一邊彷彿無意地、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慨說道,
“當年你爹,老汗王努爾哈赤,那也真是一代梟雄,白手起家,統一女真諸部,
創制八旗,建立後金,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堪稱一代人傑。
可惜啊,天不假年,最後不也就是因為在寧遠城下,
被袁崇煥那傢伙用紅夷大炮轟了一下,傷了元氣,
加上咱們關外這苦寒之地,風寒邪氣深入骨髓,沒熬過去嘛?
唉,要我說啊,你們關外,地大物博,人參貂皮,甚麼都好,
就是缺真正的好大夫,缺這種能調理根本、治病救人、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命的大國手、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