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國和孫建設家裡是老革命家庭,父母最看重名聲。
自打紡織廠那事傳開,大院裡的人們看他家的眼神都帶了點異樣。
兩人沒再說話,就這麼漫無目的地晃著。
街邊的供銷社門口堆著成箱的罐頭,糧店前有人排著隊買糧食,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他們倆總覺得自己像局外人,插不進這熱熱鬧鬧的日子裡。
走到護城河橋頭,周有國忽然停住腳,指著河邊:“你看那是不是張明?”
孫建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張明蹲在河岸邊。
他身邊圍著不少人,麻袋裡的魚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有人遞煙給他,有人跟他說笑,那股子受待見的勁兒,和當初在紡織廠時一模一樣。
“哼,還是老樣子,就靠釣魚籠絡人。”周有國嗤了一聲,語氣裡卻沒多少底氣。
孫建設沒吭聲,只是看著張明熟練地甩竿、收線,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同樣是從紡織廠出來的,人家活得熱熱鬧鬧,自己倆卻像被日子擱在了一邊,不上不下的。
汽水瓶裡的汽水漸漸沒了氣,兩人捏著空瓶轉身往回走,腳步拖沓,心裡的念頭卻像兩股道上的車,越跑越遠。
孫建設望著護城河的方向,心裡悶悶的。
張明離開紡織廠,日子反倒過得更精神了,身邊總圍著人,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再看看自己,跟著有國晃了幾個月,除了混吃等死,啥正經事沒幹。
父母嘴上雖然不說,但是眼裡的失望也是藏不住。
而周有國心裡那點不服氣,正像野草似的瘋長。
張明又在那兒釣魚出風頭,憑甚麼?
當初在紡織廠就看他不順眼,現在更不能讓他舒坦!
他摸了摸兜裡的煙盒,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等回頭就託自己父親的老部下問問,看看張明在哪兒上班。
只要知道他在哪上班,也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另一邊,紡織廠辦公樓裡,孫曉麗也是來到了張正辦公室門口。
她的心裡直打鼓,不明白廠長找她一個普通工人幹嘛。
再說他跟廠長搭話的次數屈指可數,今天被突然叫過來,實在是意外。
“孫曉麗同志,快請坐。”張正起身倒了杯水遞給她。
他的臉上堆著客氣的笑,“最近車間活兒忙,辛苦你了。”
孫曉麗接過水杯,指尖有點涼:“廠長,我沒幹啥特別的,都是該做的,為國家生產,應該的。”
她話說得本分,眼睛卻盯著地面,想不通廠長這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張正搓了搓手,先是誇她技術好,又說她出勤率高。
繞了半天,見孫曉麗始終不接話,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終於覺得繞不下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語氣沉了沉:“孫曉麗同志,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說件事,關於你兒子張明的。”
孫曉麗猛的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警惕。
“去年張明在廠裡受了委屈,後來辭了職,這事.....是我們廠沒處理好。”
去年的事,我這個當廠長的,有責任。今天特意跟你道個歉。”
孫曉麗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指尖都有些泛白。
自己兒子的事她也知道,她夜裡偷偷抹過不少淚。
現在一句“道歉”,輕飄飄的,像羽毛落在心上,沒甚麼分量,卻又硌得慌。
“廠長,”她聲音有點啞,“過去的事,不說了。
我兒子現在在搪瓷廠挺好的,踏實幹活,沒怨言。”
張正看著她眼裡的疏離,知道這道坎沒那麼容易過去。
他也只能繼續說:“我知道一句道歉不夠。
要是張明願意,紡織廠隨時歡迎他回來,崗位任選,待遇從優。
或者.....有啥別的想法,廠裡能幫的,一定盡力。”
孫小麗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謝謝廠長好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這事我做不了主。我先回去上班了。”
說完,她放下水杯,轉身走出廠長辦公室。
她的腳步不快,卻挺穩。
張正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這歉,怕是沒那麼容易讓人收下。
傍晚,張明家的家裡有飄出飯菜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燉得酥爛的野雞肉冒著熱氣,紅燒魚裹著亮閃閃的醬汁,還有一鍋奶白的鯽魚豆腐湯,旁邊放著剛蒸好的白麵饅頭。
張明正把最後一盤涼拌蓮菜端上桌,就見母親孫曉麗推門進來了。
她脫下圍巾和帽子,一眼瞥見桌上的菜。
她笑著說:“今兒這伙食夠豐盛的,不像往常就一條魚。”
“媽,您回來啦。”張明拿起碗筷擺好,“今天運氣好,釣了不少魚,就隨便做了兩樣,給您和我爸補補。”
張建國坐在桌邊,聞言哼了一聲:“就你能耐。”不過語氣裡卻藏著笑意。
孫曉麗洗了一下手,然後在桌邊坐下,拿起饅頭掰了一半。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於是就慢悠悠的說:“對了,今天紡織廠的張廠長找我了。”
張明正給父親盛魚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繼續手裡的動作。
張建國看了眼自己媳婦,沒好氣的問:“他找你幹啥?黃鼠狼給雞拜年?”
“也沒啥大事。”孫曉麗喝了口湯,“就說當初老大在廠裡受了委屈,是他們沒處理好,給我道了個歉。
還說要是老大願意,能回紡織廠上班,崗位隨便挑。”
“回他那兒?”張建國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當初把人逼走的時候咋不想著?現在知道後悔了?我看他是沒安好心!”
張明啃著饅頭,淡淡開口:“爸,您消消氣。他說他的,咱不去就是了。”
“不去?哪能就這麼算了!”張建國一拍大腿,“他當廠長的,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想翻篇?
當初那科長怎麼欺負人的,他心裡沒數?
現在想起咱兒子的好了?我告訴你,沒門!”
孫曉麗拍了他一下:“你喊啥?孩子還在這兒呢。”
她看向張明,“你爸就是這脾氣,別往心裡去。
那紡織廠,咱確實沒必要回去,你現在在搪瓷廠不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