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為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合著是因為這茬.....那你的意思是,不把他兒子這事理順了,魚就弄不來?”
“恐怕是這樣。”李懷德點頭,“他今天特意問起,當初那五百斤魚是誰的主意,我沒隱瞞,說是您定的。”
聽到這話,楊為民眉頭猛的一皺,不滿地瞪了李懷德一眼。
這節骨眼上把自己拎出來,不是明擺著把責任往他身上推嗎?
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把這股子不快強壓下去。
他沉聲道:“他還有別的說法?”
李懷德想了想:“暫時沒說具體的,不過我想著先回來問問你,看咱們廠打算怎麼處理這事。”
楊為民眉頭都擰成個疙瘩,過了好一會兒才嘟囔道:“魚都已經給出去了,難不成還能要回來?現在還能怎麼辦?”
李懷德聽了這話,心裡直犯堵。
當初是你拍板送的魚,惹出的麻煩,如今倒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沒接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楊為民,眼神裡帶著點吃瓜的意思。
被他這麼盯著,楊為民也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道:“老李啊,你是負責後勤採購的,得多想想辦法。
不能他說甚麼就是甚麼,得拿出點辦法來盤活這事。
廠裡等著魚救急呢,總不能因為這點舊怨耽誤了生產。”
李懷德心裡暗罵一聲: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不過他嘴上卻只能應著:“我知道廠裡急。可張建國那脾氣,認死理,不把他兒子那事捋順了,他怕是真不肯鬆口。
要不.....您還是出面跟他見一面?畢竟當初是您定的調,您說句話,分量不一樣。”
楊為民臉色變了變,顯然不想親自去摻和這檔子事。
但看著李懷德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想到車間裡暈倒的工人,終究是鬆了口。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讓我想想。”
李懷德沒再多說,轉身出了楊為民的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忍不住在心裡啐了一口:楊為民,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李懷德離開後,楊為民也是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眉頭緊鎖。
他的手背在身後,每走一步都帶著幾分煩躁。
張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偏偏卡著廠裡的嗓子眼,不解決不行。
琢磨了半晌,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紡織廠的號碼。
“喂,我是軋鋼廠楊為民。”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老楊啊,我是張正。今兒怎麼有空想起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又有啥好事關照?”
楊為民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老張,你可把我給害苦了。”
張正一愣:“老楊,這話怎麼說的?我啥時候害你了?”
“還不是你們廠那個張明的事。”
楊為民把張建國因為兒子受委屈、不肯給軋鋼廠勻魚,以及廠裡工人餓得暈倒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當初要不是咱兩家調那五百斤魚,也鬧不出這檔子事。現在張建國咬著不放,我這廠裡都快斷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張正的聲音沉了下來:“張明.....我知道這孩子。當初他走的時候,我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
那小夥子確實是個人才,本事大,能弄來東西,廠裡都念他的好。”
“那你當初咋不攔著?”楊為民追問。
張正嘆了口氣:“唉,說來話長。當時我也是很為難,一邊是我那老領導安排進來的人一邊是他。
最後他們兩個人打的賭,結果就是我從你那裡弄的魚.....”
他沒再說下去,語氣裡滿是懊悔,“現在想想,確實對不住張明。”
楊為民聽出他的難處,也沒再指責:“現在說這些也晚了。老張,你看能不能幫個忙?要麼讓你們廠給張明道個歉。
要麼.....你出面跟張建國說兩句?好歹把這結解開,我這邊實在拖不起了。”
張正沉默了更久,才緩緩道:“老楊,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辦法了啊。
和張明有牽扯的那兩個人,如今都也離開了我們廠了,你說現在我去找人家,人家願意嗎?
更何況,那人是老領導的一個侄子,讓他道歉,難。
不過張明那孩子,我倒是能找機會見一面,跟他好好聊聊。
畢竟是咱對不住人家,該認的錯得認。”
“那也只能這樣了!”楊為民鬆了口氣,“只要能把這事理順,甚麼都好說。”
“我盡力吧。”張正頓了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畢竟受委屈的是人家,咱做不了主。”
掛了電話,楊為民坐在椅子上,心裡稍稍踏實了些。
不管怎麼說,總算有了點眉目。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決定等張正那邊的信兒。
要是這事能成,廠裡的燃眉之急,或許真能解了。
再說好長時間沒有出現過的周有國和孫建設,此時兩個人並肩走在街面上,手裡的汽水瓶被捏得滋滋響,氣泡順著瓶口往上冒。
“我說有國,周叔就沒再給你尋個工作?”孫建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隨口問道。
周有國撇撇嘴,從兜裡摸出包煙,抖出一根遞給孫建設,自己也叼上一根。
“沒呢。自從去年那事之後,我爸就不讓他那些老戰友沾我的事了,說怕我再惹麻煩。”
他點著煙,吸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不服氣。
“我就想不明白,紡織廠那事能全賴我?”
孫建設捏著煙沒點燃,心裡也清楚,當初周有國的做法確實有點過了。
可兩人從小玩到大,這話他實在沒法說出口。
只能含糊地應了句:“過去的事,說這些幹甚麼。”
周有國瞥了他一眼,換了個話題:“別說我了,你呢?你家那邊沒動靜?”
孫建設嘆了口氣,把沒抽的煙塞回煙盒。
“我爸媽也不讓我瞎跑,說讓我在家‘反省反省’。
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怕我再跟人起衝突,丟他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