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半信半疑,又撒了幾網,依舊一無所獲,只能罵罵咧咧地收拾漁網,推著三輪車走了。
看他們那架勢,顯然是覺得這護城河沒甚麼撈頭了。
等人走遠了,岸邊頓時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往家走的路上,張建國手裡的麻袋沉甸甸的,心裡卻堵得慌。
他瞥了眼張明,忍不住又提起剛才的事。
“老大,你說這些人咋就這麼貪?什剎海的魚被撈得差不多了,又來禍禍護城河,就不能給老百姓留條活路?”
張明拎著另一個麻袋,聽了這話,也是放慢了速度。
“爸,這世道就是這樣,總有想走捷徑的。咱管不了別人,只能顧好自己。”
“可我這心裡不踏實啊。”張建國嘆了口氣,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總想著村裡那些鄉親,現在村裡困難,要是連魚都沒得撈,往後日子更難了。”
張明停下腳步,看著父親那擔憂的樣子,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拍了拍父親的胳膊:“爸,您算算,這段時間,您給村裡送了多少魚?
您一片好心,可也不能把所有擔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啊。”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您這麼操心下去,扛得住嗎?
村裡的人記您的好,可日子終究得自己過,咱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張建國沉默了,手裡的麻袋晃了晃,濺出幾滴水珠。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村裡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人、一起摸爬滾打的夥計,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他實在狠不下心不管。
“我知道你說得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捱餓啊。”
張明嘆了口氣,沒再勸。
自己父親的性子他清楚,善良又執拗,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他換了個話題:“要不這樣,咱有了就給他們點,沒有就算了。至於別的,只能看他們自己了。”
張建國這才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些:“也只能這樣了。”
父子倆並肩往衚衕走,麻袋裡的魚偶爾撲騰一下,濺起的水花落在地上,很快被陽光曬乾。
張建國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心裡暗暗琢磨:兒子長大了,想得比自己透徹。
或許,是該學著鬆鬆手了,不然,真要把自己熬垮了。
接下來的幾天,護城河岸邊依舊熱鬧,只是釣魚人的臉上多了幾分愁容。
張建國還是每天都去,可水裡的魚明顯少了,他能到的魚也少了許多。
張明倒是看得開,隔個幾天才去一次,每次去了也不急著下鉤,先在岸邊轉悠兩圈,看看那些釣魚人的收穫怎麼樣。
而他,每次只“釣”上幾十斤,夠給廠裡的任務和給街道辦送去的份額。
“這群挨千刀的,把魚都撈絕了!”旁邊常來釣魚的一個老頭對著水面罵了一句,手裡的魚竿晃了晃,浮漂紋絲不動。
他這三天就釣上來一條手指頭長的麥穗魚,連貓都喂不飽。
周圍的人也跟著附和:“就是!以前一天釣個一兩條不成問題,現在倒好,三天釣不上三兩!”
“我昨天去街道辦反映了,人家說管不了,是上頭的意思!”
抱怨聲越來越大,有人氣不過,聯合了十幾個釣魚人去街道辦請願,
可接待的同志也是一臉無奈:“不是我們不管,這捕魚的命令是從上面下來的,我們基層只能執行。”
事情就這麼僵著,釣魚的人越來越少,偶爾來幾個,也是失望而歸。
直到幾天後,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據說有位常來護城河散步的老幹部,見岸邊釣魚人愁眉苦臉,問清了緣由,當場就發了火。
回去後立刻做了批示:嚴禁再在市區河道里捕魚,只允許釣魚,要給老百姓留條生路。
批示一層層傳下來,比之前的捕魚命令快多了。
當天下午,就有穿制服的同志在岸邊貼了告示,還派了人巡邏,那些撒網的人也沒再來了。
訊息傳開,釣魚人都樂壞了。
老王頭拿著老花鏡,湊在告示前看了又看,激動得直拍大腿。
“還是有說理的地方!這下好了,魚能慢慢長回來了!”
張建國也鬆了口氣,那天釣上來的魚明顯多了些,雖然沒法跟以前相比,但總算有了盼頭。
他收拾魚竿時,對張明說:“你看,還是有人管咱們老百姓的難處的。”
張明笑著點頭,心裡卻清楚,這世道或許有不公,但總有為民著想的人在。
他拎起網兜,陽光灑在魚身上,閃著鮮活的光。
護城河的水慢慢清了下來,岸邊的釣魚人又多了起來,笑聲和說笑聲順著風飄遠,日子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
只是經歷過這一遭,大家都更珍惜釣上來的每一條魚,也更明白——這安穩日子,來得不容易。
時間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去了一個月。
這天傍晚,張明剛從廠裡回來,正準備回97號院吃飯。
剛走到家門口,就見王主任帶著兩個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朝這邊走來。
王主任眼尖,老遠就看見了他,抬手招呼道:“小張,等一下!”
張明停下腳步,笑著迎上去:“王主任,您這是往哪兒去?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王主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走近了才沉聲道:“過來有點事。”
看他這神情,張明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多半不是甚麼輕鬆事。
果然,王主任頓了頓,直接說道:“小張,你趕緊回去把你爸媽叫上,到95號院開個全院大會。”
“全院大會?”張明愣了一下,知道這時候開會肯定不會是甚麼好事。
但他沒多問,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叫他們。”
他快步趕回97號院,一進門就見母親孫曉麗正往桌上端菜,父親張建國繫著圍裙在灶房收尾,晚飯眼看就要備好。
“爸,媽,先別吃飯了!王主任來了,讓咱們趕緊去95號院開全院大會。”
張建國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孫曉麗也放下了手裡的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