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吉宴當日,崔泠爽自然是全場的焦點。
她身著一襲正紅色蹙金繡並蒂蓮廣袖長裙,那紅色是精心挑選的海棠紅,喜慶熱烈卻不至僭越。
衣料是光澤內斂的雲錦,行走間裙襬如水波輕漾,其上以金線、彩絲密密繡制的並蒂蓮花,在光線流轉間若隱若現,寓意天成佳偶,美滿和合。
巳時一到,她便坐在廳堂待客。
有長輩女眷過來拉著她的手說吉祥話,她必會起身,微微屈膝,道一聲“承您吉言”,或“謝伯母、嬸嬸關懷”。
言辭懇切,姿態恭謹,倒是得了好多誇讚。
“泠爽小姐,雍親王妃來了。”
聽說蘇舒窈來了,崔泠爽臉上的表情有片刻凝滯。
崔夫人拉著她的手,輕聲道:“泠爽,我們去迎一迎吧。”
崔泠爽不情不願站起身,跟在崔夫人身後。
兩人攜手往外走,崔夫人仍不忘小聲叮囑:“泠爽,待會兒找個機會給王妃道歉,王妃大度,定會原諒你的。”
“雍親王妃來了,快笑一笑。”
月亮門下,蘇舒窈頭上那套赤金嵌紅寶石頭面,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平日那雙透著幾分清冷的眉眼,此刻被那熾烈濃豔的紅寶與燦燦金光映襯,竟陡然煥發出一種逼人的明豔與華貴來。
金色彰顯著無可置疑的身份與底氣,紅色則燃起一片毫不掩飾的灼灼光華。那光華並非溫潤的玉色,而是帶著稜角,帶著溫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臣婦、臣女給雍親王妃請安。”
蘇舒窈沒有立刻讓人起身,而是擺足了王妃的架子,等兩人蹲得腿痠,才慢條斯理道:“起來吧。”
“今後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
“王妃客氣,禮不可廢。”崔夫人說著,便在前面帶路。
崔泠爽落後一步,臉上滿是不爽。
崔夫人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崔泠爽這才不情不願跟在身後,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
納吉宴很熱鬧,崔家人脈廣,請了不少高門大戶的夫人。
蘇舒窈地位最尊貴,坐的是首位,不時有夫人小姐過來問安。
她打扮得貴氣天成,倒是被硬生生襯出兩分喧賓奪主的意味來。
坐了一會兒,身邊的夫人小姐越來越多,蘇舒窈藉口更衣,到花園透氣。
花園裡,姚紅魏紫開得正豔。
剛走到小花園裡,崔泠爽便快步跟了上來。
她抬手一揮,崔府的下人們見狀,連忙埋頭躬身退了出去,轉瞬之間,偌大的小花園裡便只剩崔泠爽,以及蘇舒窈主僕。
崔泠爽幾步走上前,目光掃過蘇舒窈身側的秋霜與秋水,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傲慢:“你們下去,我有話要和王妃單獨說。”
秋霜與秋水腳步未動,只垂眸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識看向蘇舒窈,等候主子的吩咐。
崔泠爽眉頭一蹙,抬眼看向蘇舒窈,語氣裡的頤指氣使更甚:“我都已經遣走我的人了,你也讓這兩個丫鬟去廳堂歇著喝茶,別在這兒礙眼。”
蘇舒窈斜倚在牡丹花叢旁的石凳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語氣慵懶又帶著幾分譏諷。
“崔姑娘有話便直說,若是光明正大的言辭,我的丫鬟聽了也無妨,難不成崔姑娘要說的,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崔泠爽被噎得一窒,抿緊了唇,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才不情不願地開口:“蘇舒窈,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蘇舒窈抬手,輕輕扶了扶頭上綴著明珠的赤金頭面,指尖劃過冰涼的珠串,忍不住低笑出聲。
“哦?原來是來道歉的?我倒沒看出來,方才那架勢,我還以為你是來尋我晦氣、罵我的呢。”
秋水在一旁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崔小姐,我們做奴婢的雖身份低微,卻也知道,真心道歉從不是這般態度,反倒像是我們王妃欠了您甚麼似的。”
崔泠爽臉色一沉,反問道:“那該是甚麼態度?”
秋水彎了彎眼,故意逗她:“按道理說,真心致歉,至少該下跪磕頭,好好賠個不是才是,哪有像崔小姐這樣,擺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的?”
“你這個賤婢!”崔泠爽氣得圓睜雙眼,聲調陡然拔高,“我和你家主子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身份!”
秋水半點不懼,反而笑意更濃:“哎喲,崔姑娘好大的威風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您的身份比我們雍親王妃還要尊崇呢,竟敢這般訓斥王妃身邊的人,難不成,是仗著太后賜婚,就忘了自己還沒嫁入蘇家,連規矩都不懂了?”
“你——”崔泠爽被堵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索性破罐子破摔,大聲嚷嚷道,“你以為我想來給你道歉?要不是我娘天天在我耳邊唸叨,逼著我來,我才懶得來受這份氣!”
蘇舒窈緩緩斂了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石凳上的雕花,抬眼看向氣鼓鼓的崔泠爽,語氣平靜無波。
“既然是被逼著來的,那便不必勉強。只是我倒要問問你,你今日來,到底要向我道甚麼歉?”
崔泠爽小臉一白,指尖緊緊攥著裙襬,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與愧疚,卻依舊強裝強硬:“我......我就是來給你道個歉,從前那些事,就算是我不對,從今往後,我們一筆勾銷,誰也不欠誰!”
“往後我嫁入蘇家,不會再找你麻煩,也會好好與你相處,行了吧?
“就算是你不對?”蘇舒窈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涼意,“崔泠爽,你這般態度,哪裡像是道歉,分明是敷衍。”
崔泠爽被蘇舒窈的話噎得啞口無言,心底的傲氣與愧疚交織在一起,臉頰一陣紅一陣白。她咬了咬唇,沉默了許久,才深吸一口,規規矩矩作揖行禮:“蘇舒窈,以前是我不對,泠爽給您賠禮。”
又鄭重地說了一句“對不住”,態度倒是比一開始好了不少。
蘇舒窈頓了頓,目光落在崔泠爽緊繃的臉上,語氣淡然:“崔泠爽,我不會原諒你的。”
“之前在東宮,我給過你一次機會,你選擇背刺我的時候,機會就沒了。”
說完,便帶著秋水和秋霜離開。
崔泠爽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看著蘇舒窈的背影,咬牙切齒道:“既然你這般不識好歹,別怪我心狠手辣!”
她轉頭看向丫鬟:“去看看,千亦姐姐到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