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皇太孫臥在鋪著錦緞的龍榻上,面色慘白如紙。
唇瓣泛著青灰,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不可聞,連胸口的起伏都淺淡得讓人揪心。
往日裡靈動鮮活蕩然無存,此刻只剩一身孱弱,氣若游絲。
薛千亦和平國公夫人站在床前,大氣都不敢出。
平國公夫人是接到太子妃的口信才來的。
太子妃甚麼都沒說,只是很急。
平國公夫人沒當回事,沒成想皇太孫竟然病弱成這個樣子。
太子妃一身素色宮裝,鬢髮凌亂。
眼底佈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顯然已是幾日幾夜未曾閤眼。
她守在榻邊,緊緊握著皇太孫冰涼的小手,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皇太孫的手背上,又連忙用錦帕拭去,生怕驚擾了昏睡中的孩子。
可眼底的焦灼與恐懼,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來!”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與急切,轉頭看向殿外,語氣裡滿是慌亂,“再去催!若是太孫有半分閃失,你們一個個都提頭來見!”
幾個值守的侍衛守在殿門外,神色凝重,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眼底的慌亂,時不時探頭往殿內張望,生怕裡面傳來不好的訊息。
管事太監滿頭大汗,一邊指揮著下人奔走,一邊不停安撫著太子妃,聲音都在發顫:“娘娘息怒,太醫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皇太孫吉人天相,定會沒事的,定會沒事的。”
太子妃卻聽不進半句安慰,目光重新落回皇太孫身上,指尖輕輕撫摸著他滾燙的額頭,心如刀絞。
她一遍遍呢喃著太孫的名字,聲音溫柔卻帶著絕望。
“我的兒,你醒醒,快醒醒......別嚇母妃,母妃不能沒有你......”
淚水再次決堤,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的劇烈顫抖,卻洩露了她心底的崩潰。
殿內的藥爐咕嘟作響,苦澀的藥味瀰漫在整個寢殿,與燭火的煙氣交織在一起,更添了幾分壓抑。
宮女們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卻被太子妃擺手攔住。
她親自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又吹,試圖餵給太孫,可藥汁剛碰到皇太孫的唇瓣,便順著嘴角滑落。
皇太孫毫無反應。
外面的腳步聲愈發急促,太醫們提著藥箱,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來不及行禮,便立刻圍到榻邊,搭脈問診,神色一個個凝重無比。
太子妃連忙起身,緊緊攥著太醫的衣袖,聲音急切得幾乎破音:“太醫,快救救我的兒,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要救救他!”
東宮上下,人人自危,往來奔走的下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太醫離開後,平國公夫人遣散下人。
整個寢殿只剩下太子妃、薛千亦、平國公夫人,和床上高熱不退、呼吸微弱的皇太孫。
“太子妃,立刻去求太子,將皇太孫換個地方靜養!”
太子妃抬起頭,眼底除了憔悴,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絕望。
皇太孫不僅是太子的嫡長子,更是整個平國公府的希望。
沒了皇太孫,今後太子登基是天子,太子妃只能封妃。
平國公府花了這麼多心血培養薛千凝,不止是讓她只當一個妃子這麼簡單。
平國公府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皇后。
“大伯孃,皇太孫病弱成這樣,怎麼能輕易挪動?還是在東宮待著,隨時能傳召太醫......”
平國公夫人厲聲呵斥:“千凝,你醒一醒,你自己看一看,皇太孫還能活嗎?!”
太子妃渾身顫抖,眼淚順著臉龐無聲滑落。
“大伯孃,皇太孫還有氣,還能活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
平國公夫人往四周看了一眼,低聲道:“千凝,現在說話方不方便?”
太子妃抹了一把眼淚,朝著寢殿看了一眼。
四周一個下人都沒有。
“大伯孃,你說,外面都是我的人。”
平國公夫人壓低聲音:“千凝,先把皇太孫弄出去,皇太孫的情況,你比我們清楚,剛才太醫的表情你也看到了。”
平國公夫人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皇太孫活不長了......”
太子妃聽到“活不長”三個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不會的,我兒必定會長命百歲的......”
平國公夫人壓低聲音:“如果皇太子是在宮外沒的,他現在還小,不滿一歲,剛八個月,在外面靜養半年,變化很大,就算換一個孩子,也不會被發現......”
太子妃瞳孔驟然放大:“大伯母,你的意思......”
平國公夫人將食指放到嘴前,“噓——”
太子妃心臟狂跳。
殿內的藥味還未散去,太醫們凝眉問診的神色,像一塊巨石壓在太子妃心頭。
平國公夫人的話,像是一隻手,輕輕掀開了壓在胸口的巨石。
太子妃又能呼吸了。
她剛想開口,平國公夫人將她打斷:“別說了,你先去求太子,一切問題,出去再問。”
太子妃抬手摸了把淚,“嗯嗯,我這就去。”
“來人!去看看太子在哪裡?”
太子妃離開後,整個寢殿只剩薛千亦和平國公夫人。
平國公夫人看向薛千亦:“千亦,你最近怎麼了?”
薛千亦眼中除了震驚,剩下的滿是疲憊。
“大伯孃,我知錯了,我不想嫁給殿下了......殿下想殺了我......”
平國公夫人神色一變,攥緊了手指。
“他怎麼敢!你好歹是我們平國公府的女兒!”
薛千亦心裡揣著事,原本就是來找太子妃訴苦的,沒想到太子妃這裡更慘,再想到自己的境遇,終於崩不住無聲大哭。
“王府裡進了歹人,歹人劫持我做人質,殿下完全不顧及我的安危......”
平國公夫人將薛千亦攬進懷中,輕聲勸慰:“沒事的,等皇太孫繼位,你今日所受苦難,全都能一點不剩地找回來......”
薛千亦趴在平國公夫人懷裡哭了一陣,再次抬起頭,愕然發現,床上的皇太孫已經沒氣了......
薛千亦抬眼看向平國公夫人,平國公夫人咬咬牙:“皇太孫活著,活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