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氏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呼吸幾乎停滯，眼底慌亂一片，卻強撐著挺直背脊，不肯讓怯意洩露。
指尖微微發著顫，唇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浩初肯定不會認為她惡毒的。
浩初肯定會幫她說話的。
萬氏既緊張，又擔心。
甯浩初面露難色，沉默著沒開口。
安然郡主轉頭看向吳晚娘：“吳姑娘，你也是母親，你覺得呢，你覺得萬夫人做的對嗎？”
吳晚娘忽然被點名，有些懵。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安然郡主讓她回答，她還是老實回道：“當孃的，當然希望女兒嫁個好人家，一生順遂。我見識少，我是沒見過不讓嫁親王，反而希望女兒招贅的母親。我不知道萬夫人為甚麼要這樣做，總歸不是為了蘇大小姐好，想是萬夫人有甚麼私心吧。”
吳晚娘說話的時候，察覺到身上無數道視線，其中有兩道最是熾熱，一道來自萬氏，一道來自甯浩初。
萬氏的眼神藏著怨毒，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甯浩初的眼神有些複雜，帶著一抹審視，她不懂其中含義。
安然郡主笑了笑：“吳姑娘是明白人。浩初，你還沒想好嗎？”
甯浩初眉心輕蹙，語氣淡淡：“安然，萬夫人是客人。”
安然郡主：“我知道她是客人，不用你提醒。她是不是客人，跟她惡不惡毒，有甚麼關係？”
“浩初，雖然我們沒有親生女兒，卻也有三個養女，我相信，你是愛女兒的。””
甯浩初這才不情不願道：“萬夫人的做法，確實有些不妥。”
萬氏的天塌了。
渾身的力氣被抽乾，支撐著她的那口氣轟然碎裂。
一口濁氣砸在胸口，壓得她連呼吸都疼。
不知不覺間，竟是淚流滿面。
二房夫人笑道：“哎喲，惡毒養母還有臉哭呢？！”
“說不定是良心發現了？”
“良心，她有那玩意兒嗎？”
這一回，甯浩初也沒有出言阻止。
萬氏身子一晃，差點暈過去，還是蘇明珠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蘇明珠扶著萬氏站起來：“不好意思，母親有些不適，我帶母親去更衣。”
萬氏混混濁濁站起來，下意識看向甯浩初。
甯浩初正俯身，和安然郡主說悄悄話，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安然郡主的眼睛眯著，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很開心。
見萬氏瞧過來，安然郡主撩起眼皮，朝著萬氏丟去一個輕蔑的冷笑。
萬氏心中大慟。
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難道，安然郡主知道了？
安然郡主知道了她和浩初的關係，才會故意刁難她。
萬氏腳步虛浮地跟著蘇明珠來到恭房。
屏退下人之後，萬氏終於繃不住了。
她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那些強撐的體面，在這一刻，終於盡數崩塌。
“嗚嗚嗚，明珠，浩初也覺得我惡毒......明珠，我活不下去了！”
蘇明珠將萬氏摟進懷裡，輕輕拍背：“母親別傷心了，父親是在保護母親才順著安然郡主這麼說的......”
萬氏猛烈地搖頭，淚水彷彿決堤的河水，嘩啦啦往下流：“不是的，浩初是為了給吳晚娘留下一個好印象，才這麼說的。浩初選擇了吳晚娘那個小賤人，放棄了我。浩初不要我了......嗚嗚嗚嗚......”
蘇明珠心中竊喜，“既然這樣，我們想個辦法，徹底除掉吳晚娘吧。只要吳晚娘不在了，父親會再次看到母親的好......”
萬氏緊緊的抱著蘇明珠：“嗯嗯，我們除掉吳晚娘那個小賤人，明珠，母親只有你了......”
忽然，門外響起詢問聲：“夫人，你沒事吧。”
是蘇舒窈。
蘇明珠掏出手帕，擦乾萬氏臉上的淚痕，“母親，千萬被讓蘇舒窈那個賤人看了笑話。”
萬氏吸了吸鼻子，再次強打起精神：“嗯，我不會讓她得逞。”
“母親沒事，姐姐進來吧。”
蘇舒窈剛一進門，就迎上了萬氏惡毒的眼神。
萬氏惡狠狠看向蘇舒窈，聲音尖利：“蘇舒窈，你真惡毒啊！大庭廣眾之下讓我難堪，是為人養女能幹出來的事兒？！”
蘇舒窈無辜地眨眨眼：“夫人，你剛才聽見了，是明芷硬要我說的。你不去怪明芷，怪我幹甚麼？”
“還有，自始至終，我都在陳述事實，並沒有罵過你一句，罵你惡毒的，另有其人，你不去罵她們，偏偏指著我罵，是覺得我好欺負嗎？”
萬氏被懟得啞口無言。
剛才是蘇明珠讓蘇明芷問話的，她們以為蘇舒窈被安然郡主罵了，想借此羞辱蘇舒窈，離間蘇舒窈和安然郡主的關係。
沒成想蘇舒窈這個賤人好重的心機，竟然將矛頭指向了她。
“你現在來幹甚麼？看我出醜嗎？！”
蘇舒窈放下一套衣物，神色淡然：“夫人衣裳沾了湯汁，寧侯爺讓我給夫人送來一套新衣，夫人換了吧。”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萬氏這才發現，剛才在離席的時候，碰翻了碗，湯汁灑了一身。
蘇明珠拿起衣物，一條織金緞做的流沙裙，裙面繡著纏枝牡丹紋。
流沙裙造型新穎，行動間，步步生蓮。
“母親，這是父親為你準備的，父親心裡是有你的。”
萬氏捧著流沙裙，激動得淚流滿面。
～
清理之後，蘇明珠攜著萬氏，重新入席。
席間，眾人在說著怎麼準備新年，剛剛那一樁，看似揭過去了。
終於熬到午宴結束，安然郡主帶著女眷去後院看戲。
今日侯府請了戲班子，老遠就聽到鑼鼓聲。
萬氏跟著人群，往戲臺走，走了一半，一個小丫鬟過來，悄聲道：“夫人，侯爺請您和明珠小姐過去一趟。”
怕萬氏不信，小丫鬟塞給她一個玉佩。
這個玉佩萬氏認得，是浩初的。
萬氏雙眼一亮，抿著小嘴牽著蘇明珠，跟著丫鬟走了。
丫鬟把兩人帶到楚卓月的院子裡。
甯浩初：“明珠，你和卓月玩一會兒，我有話和你母親說。”
蘇明珠乖巧點頭。
她知道，父親是用楚卓月打掩護。
房間裡只剩下甯浩初和萬氏二人。
萬氏眼眶一紅，心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浩初，我......”
甯浩初將人擁進懷中，溫聲安撫：“尋芳，你別說了，我知道你不是歹毒之人，都怪蘇舒窈，是她不懂感恩，我的心軟我都懂得......”
哄了一會兒，萬氏終於冷靜下來了。
甯浩初才道：“尋芳，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萬氏：“你說。浩初，只要我能幫你的，我絕對赴湯蹈火。”
甯浩初的聲音溫柔如水：“尋芳，月姨娘快生了。”
萬氏愣了愣。
月姨娘是明沛的姨娘，浩初說起她幹甚麼。
她還沒來得及發問，甯浩初便道：“能不能請你幫忙，把月姨娘的孩子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