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西邁,流景東征。悠悠萬物,殊品齊名。”
……
天門山。
山林間寂靜無聲,籠罩數州的陰雨在此地也不得放肆,雲捲雲舒,只有泛著水汽的微風吹拂。
山巔有一方玄池,池上煙霧縹緲,有兩道身影站在池邊,其中一人抬手遙遙指著天邊那一線密佈的陰雲。
“師姐,這雨再這麼下下去,四野的靈氛可就調不回來了,天上的大人們不管管嗎?”
這雨乃是天道有感而落,於修行中人而言並不全是壞事,對於水德的修士更是一樁不小的機緣,這一連下了數月,不知有多少修士從夏朝各地趕赴此地。
只是時間一長,天地靈炁的佔比都會受到影響,大利水德的同時,自然也就會壓制其他道統的修行。
說話之人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一副孩童模樣,穿著古代制式的白色華服,兩道白練從兩側垂下,但由於個子瘦小,這華服穿在身上顯得格外寬大,衣襬都拖到了地上。
雖說外表年幼,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點童稚可言,只見他雙手抱在胸前,嘴上掛著一絲淺淡的冷笑。
另一人是位容貌端莊的女修,聞言並沒有應聲,也皺了皺眉,顯然也對這場雨頗有怨言,不過相比身旁的少年,她要沉穩許多,只是簡短道:
“大人自有考量。”
少年撇了撇嘴,道:“要我說靈氛事小,要是真讓那條孽蛇借這異象成道,雲笈上人一世的英名恐怕就要保不住咯……”
這話簡直大逆不道,還沒說完就叫天地間頓起風雲,有急促的雨聲在耳畔沙沙作響。
“玄景,慎言!”
女道人面色一變,低聲喝道。
一旁少年的臉上卻不見多少畏懼,反而饒有興致地抬頭看著天上,似是在等著甚麼,只是這異象終究沒有持續太久,九天之上也不曾有雨落下。
少年模樣的道人收回目光,頗有些意興闌珊的樣子,低聲喃喃:
“看來上人當真仙去了。”
天人的生死超脫常理,本不是下修可以揣測,可倘若雲笈上人真有甚麼後手,斷不會坐視那條孽蛇借祂坐化的異象來興風作浪。
畢竟那孽蛇本就是祂座下的靈寵,點化來看家護院,日復一日跟在雲笈上人身旁修行,居然真給它修出了名堂,不僅癸水一道的造詣已然問鼎大真人,道行也臻至妖王之極。
如今雲笈上人仙去,遺留道藏大多落入這條孽蛇之口,它本就道行高絕,現在更是無人可制,有了證道天妖的野望。
上曜天中早有推算,若不是這頭妖王在背後推波助瀾,這場雨不會下得這般久。
“還有雷宮。”
玄景道人面上的蕭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似乎想起了甚麼,神色越發嘲諷:
“說甚麼護衛玄天?對我們這些同道倒是嚴防死守,放任真正的妖孽在那裡興風作浪,這些天光是死這雨裡的凡人也有不少吧?毀去的田地莊稼更是不計其數……”
“上清宮那面佈雷玄鑑是瞎了還是壞了,何不一道雷劈死那頭畜生。”
他冷笑一聲:“依我看,不過是為了噁心那些條海里的長蟲罷了。”
女道人搖了搖頭,自己這位師弟性子剛強,嫉惡如仇,向來口無遮攔,更何況他口中所說,也大多都是實話。
龍屬貪婪,視水德諸道為己物,雲笈上人證得了癸水一道的道果,早被龍屬視為眼中釘,只是礙於仙嶼雷宮乃至問天多方的壓力,一直無法動手。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上人仙去,道果復歸天地,是一定會有動作的。
『雷宮與龍屬勢同水火,絕不會容許壬癸二道都被龍屬把持。』
那頭孽蛇道慧高絕,又得了雲笈上人遺留的道藏,成道的可能性已經不算低了,在這個節骨眼上,雷宮也只能捏著鼻子任它猖獗。
“堂堂雷宮也學會同妖魔虛與委蛇了,真是把神霄道尊的臉面都丟盡了,若我道成,霄雷正統當立在問天。”
少年道人嘴上不饒人,聽得一旁女道眼皮直跳,也幸好此地離洞天夠近,有大人的神通護持,若是在別處,興許已經有天雷滾滾而來。
“好。”
女子尚未開口,便聽見遙遙天上傳來一聲讚歎。
於是厚厚的雲層被無形的力量分開,皎白月華傾瀉而出,如水波,如流漿,自雲上垂下,正落入山巔玄池之中。
一時間萬籟俱寂,澄澈空靈的池水被月華浸染,浮光掠影間,有一人站在池心上,俊眉修目,眉心一點銀色月桂,氣度雍容,如仙似神。
“師叔!”
兩人一同回過頭,驚喜道。
池中心的身影邁步向前,來到兩人身旁,太陰光華如絲如縷,如水波一般盪漾開來,遮蔽了天地間一切感應,也掐去了先前玄景言語所留下的痕跡。
方才叫囂著讓霄雷改立正統的少年道人臉上堆滿喜色,不見半點先前的桀驁和張狂。
來者何人?
太陰洞華道脈當代道子,太陰娘娘座下的記名弟子,當世碩果僅存的太陰大真人——
明晝道人。
『傳聞太陰娘娘去往天外之前,曾親自許過他一道位格,讓他證為太陰馭臣……這幾乎是一定能成的!』
少年心中不自覺想到,於是愈加恭敬,卻聽見道人隨意地道:“玄景,玄宮,怎麼不見你們師尊?”
“師尊她前些時日受天鈞真人之邀去了北海,算算時日,也快回來了。”
玄宮恭敬道,語氣同樣難掩激動:“師叔出關,這是天大的喜事,我這就傳訊告知師尊。”
“不必喚她了。”
中年道人略微心算,知道師妹此行無礙,淡笑道:“我大事臨近,這些時日靜極思動,想把衣缽傳下去。”
“師叔終於打算收徒了!”
聞言,玄宮面露喜色,玄景更是激動:“我們這一輩,玄心師姐已經有了弟子,守道明玄,洞虛見隱……我們都想著往後都是洞字輩了,難得玄字輩還能再添上一二人。”
問天宗傳承悠久,秉承古法,等階更為森嚴,真傳弟子都是要錄入洞天中的名冊,自有一套排序。
“玄心,她是個聰慧的。”
明晝道人笑了笑,態度很是溫和:“我這一輩只有我與明辰不曾收徒,明辰性子冷,不喜歡帶著弟子,我倒是無所謂,只希望機靈點。”
玄宮斟酌片刻,問道:“師叔可有矚意之人,這些時日山門洞開,倒是來了些人,只是也沒有很出彩的……我這就通告出去,讓天祁那幾家都把人送過來……”
“不必了。”
道人搖頭,目光悠悠望向蒼翠的山林:“就從這一批裡面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