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好厲害的本領,能在夏人的禁制中來去自如。”
經過最初的錯愕之後,少年只能很快鎮靜下來,開口讚道。
眼下一身修為皆被此地靈韻鎮壓,安生寄希望這裡的守衛能儘快察覺出此地異常。
“小子,你莫非是在消遣老夫?”
那古怪修士聽罷,語氣古怪地反問了一句,又像是陷入了回憶,垂著頭說道:“昔日尊者成道,以無上神通降服羅睺,親自打通連線苦境與苦海間的無邊黑道。”
“自那之後,我道修士便能請借尊力,於黑道中穿行自如,諸光不侵,百無禁忌……這非是我的本領,實是道尊庇佑。”
苦境與苦海間的無邊黑道!
安生瞳孔驟然一縮,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為何此前那方滲人的黑域會給他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因為他心心念唸的苦海就藏在那方黑暗的深處。
“難得還能瞧見同門……上儀問天宗神隱道軌五代真傳弟子聞遐修。”
還沒等安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前形同枯木般的道人便以古怪的腔調介紹起自己。
“見過道友。”
在少年警惕的目光中,道人緩緩抬起頭顱,他的面容掩蓋在一團模糊的黑霧中,看不真切。
只是隨著他這一動彈,那頭紋刻在乾瘦軀殼皮囊上的古怪兇獸似乎也活了過來,在黑暗中肆意蠕動著那一道道邪性的觸鬚。
『神隱?果真是這一道……』
比起這副怪異的形象,更讓少年在意的是這道人所說的話語,不似從口中傳出,倒像是某種腹語,又或者是那副紋身所發。
安生仔細端詳了幾眼,總覺得這紋身的手法很是熟悉,體內仙基隱隱有所感應,這顯然不是中土仙宗的手段,倒更像是……
少年忽然反應過來:“這是以巫籙繪成的獸紋?”
“喔?這倒是稀奇。”
自稱聞遐修的道人愣了愣,言語中多了幾分玩味之意:“小友看起來歲數不大,居然還認得巫籙……”
他的敵意褪去許多,有些感慨道:“巫祀雖是外道,卻有幾分玄妙,巫人將圖騰紋於己身,以求先祖庇佑,我輩修士自然也能夠效仿,透過紋刻羅睺真形,來感應兇星玄妙。”
『那便是羅睺?』
安生忍不住又看向那頭邪性的異獸,只覺那數不清的觸鬚在黑暗中肆虐著,仿若一輪漆黑的太陽。
他心中一凜,當即移開目光,雙瞳已經有隱隱刺痛之感,仍然面不改色,道:
“前輩既然能行走黑道,不受封禁所制,又何必留在此處受地煞侵擾之苦?”
少年說罷,聞遐修卻是冷笑一聲:“小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在跟老夫裝傻?”
他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老夫被囚在此地足足三百年,這三百年間,不曾有哪怕任何一頭災星子嗣靠近這方黑道,偏偏今日你來了……”
“偏偏你來了……”
聞遐修又嘟囔了一次,音調突然拔高起來,那張隱藏在黑霧之後的臉龐上亮起兩道猩紅的瞳光,直直鎖住牢房裡走投無路的少年。
“是你,是你來了,是你把災星之子帶過……小子,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變得尤為亢奮,瘦削得像是能被一陣風颳倒的身軀劇烈顫動起來,而體表那面囂狂的兇獸紋身正在瘋狂蠕動著,幾乎要從道人的皮囊上掙脫下來。
道人步步逼近,口中聲音越發癲狂,不斷重複:“你是幾代弟子?師承何人?你又是如何喚醒災星的子嗣?快說!是不是道尊祂……”
“醒過來了?!”
“咳咳咳——”
說到最後,從道人腹中發出的聲音已經高如虎嘯,撕心裂肺,伴隨陣陣咳血之聲,顯得尤為恐怖。
『這人已經完全瘋魔了!』
安生原先還在想如何驚動外界守衛,如今倒好,這道人這麼一嚎,聲音穿雲裂石,不知傳出多遠。
只要天夏的守衛不全是耳聾,想必立時就能察覺此處異常。
果不其然,這道人不過往前邁出一步,便有一股黃濛濛的光彩從四周巖壁上浮出,一道道彷彿鑲嵌于山石中的鎖鏈活了過來,向著聞遐修掠去。
“倏——”
安生沒有動彈,其中兩道石鎖正從他肩膀兩側掠出,差之毫厘就會把他也給串在上面。
『封禁被觸動了,他死定了。』
少年冷眼看著一道道鎖鏈將這道人團團圍住,此地是土德的主場,任憑這人有天大的本領,想來也難以抗衡……
眼看就要被鎖鏈釘死,聞遐修似乎終於清醒過來,那雙猩紅的瞳光微微閃動,他舉起右手,雙指一併,將指腹面向自己,輕輕吐了口氣。
那遮掩著臉龐的黑霧被短暫吹散,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中年面容。
這面容要遠比安生想像的年輕許多,只是枯槁疲憊,卻依稀能瞧見些許往日的俊朗,他輕聲說道:
“日昏月冥,弟子請借尊力,行走黑道。”
丹位神通【求神隱】
一道空靈的鯨歌自虛無中響起,與其身上的兇獸真形相互呼應,在他身後的空間如同鯨魚張開巨口般凹陷下去,浮現出一道漆黑的痕跡。
聞遐修整個身軀渙散成一大團黑霧融入那點光芒中,躲開了所有的鎖鏈。
『!』
安生瞪大了雙眼,下一刻,便像是心有所感般抬起頭,只見上方矮矮的巖頂浮現出一道漆黑的裂痕,像是不可知之地洞開的門扉,一道黑煙從中竄出,如同毒蛇般向著少年襲去。
此地的封禁已經被完全啟用,別說施展法術,就是稍稍運轉功法,濃郁的戊土之息就會如同山巒般壓頂而來。
安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股黑煙向自己襲來,卻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那是甚麼?!不!尊者救我,不——”
正當少年絕望之際,黑煙中響起一陣尖若鼠鳴的嘶吼。
安生愣了神,下意識低下頭,只見先前在戊光照耀下裝死的黑瞳不知何時活了過來,它轉動著,眨了眨眼。
於是那滾滾黑煙就像是被一股更為磅礴的力量捕獲,裹挾,揉捏,一點點壓縮成一縷細細的絲線,最終完全沒入黑瞳之中。
尖銳的悲呼聲越發刺耳,越發絕望,直至變成無數支離破碎的殘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