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燦燦。
於天樞而言,白天與黑夜並無分別,濃郁到足夠扭曲虛實,更迭法理的霞光籠罩著這座城池的每一處角落。
這些光芒與地面的陣紋相互呼應,不斷的天空中演化諸多幻彩,或龍旗鸞輅,雲罕星陳,或寶節幢幡,飄搖輾轉,又或是數不清的金甲軍士,手持兵器,護衛一方。
仙樂玄歌,奏在雲上,恢宏聖潔,幻彩變化莫測,時而又演化出九州八方,風土人情,皆是祥和安定,一派天國盛景。
“……”
身披玄甲的修士駐足凝望著雲上的光景,看了好一會才斂下目光,看向不遠處靜靜等候在陰影中的馬車。
車裡的女人向她招手,這位神將愣了一下,面甲下的眼眸眯起,朝馬車走了過去。
“……神將大人,您這是剛從底下出來?”
馬車上的女人仔細端詳了她兩眼,開口說道。
此時在玄甲女修周身縈繞著一股難以掩蓋的濃郁煞氣,而那身無比珍貴的玄甲上更是流轉著縷縷暗褐色的光澤,彷彿是被啟用一般——
這股煞氣來自天樞的地底最深處,那座由司寇和掌囚鎮守的地肺死牢,因其本質同樣是無生帝權威的顯現,所以哪怕是沐浴在霞光之下,這股煞氣依舊無法被輕易去除。
冉翊沒有開口,只是冷眼看著,像所有天樞中的勳貴一樣,車上的女人穿著絲綢的長袍,長袍上隱隱露出黑金繡成的火焰紋路。
這紋路帶著十足的威嚴和侵略意味,明明只是繡在長袍上的紋案,但在冉翊眼中,卻好像隨時要跳動起來,將視線所見之物盡數焚燒殆盡。
這是厲火的紋記。
“聽說方才有宵小之輩闖了進來,多虧有大人守著,那人想必已經被大人斬殺了吧。”
女人若無其事般說道,她的瞳色黑得讓人心悸,哪怕臉上帶著柔和的淺笑,也不會讓人覺得舒服。
“冉大人,當下正是帝尊修行的要緊關頭,天樞的防衛不容有半點閃失。”
“陳大人,你到底想說甚麼。”
面甲下終於遞出冰冷的女聲,這位神將的聲音聽起來頗有些不耐煩。
“我想知道……”
這位陳氏真人眼底突兀地生出一縷黑色的火光,火光中映照著玄甲修士的身影:“那人是如何越過歲光離邪大陣的封鎖?可是大陣出了甚麼紕漏?”
“陳大人,這似乎不是你該問的。”
“我也是憂心國事。”
這回答可以算得上坦蕩,只可惜面甲下依舊傳出沒有絲毫波瀾的冰冷聲音:“天樞的佈防是由司寇大人親自安排,縱使你貴為夏官,也不該過問太多。”
“……”
女人深深看了眼前神將一眼,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勞煩冉大人多多費心了。”
“我會的。”
說罷,冉翊不再理會對方,轉身走出陰影,沐浴在霞光之中,不多時身形就化作一抹亮光消失。
陳氏真人仍舊坐在馬車上,遙遙注視著這位在天樞享負盛名的神將背影,先前和煦的笑容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毒蛇般陰狠的神色。
“冉翊……”
女人口中喃喃,身為天樞四氏陳氏的家主,同時兼任夏官司馬,輔佐諸位郡王主持軍政事務,她在夏朝可以說是權勢滔天。
更別說眼下陳氏正是鼎盛之時,其餘三大世家都要隱隱被她們壓過一頭,哪怕是諸位郡王,暗地裡也要爭取陳氏的支援。
“你不說我也知道。”
只要【戊土天霞】道果仍在灑落霞光,護衛天樞的大陣就絕無被撼動的可能,除非對方是道統極特殊的天人,否則想要越過【離邪歲光】,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那便是透過【黑道】,從苦境的影子裡侵入天樞。
『那人應當沒被處死,只是被押入了地肺……』
“不枉我親自跑一趟。”
女人冷笑一聲,面上的神色久違地有些激動,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的火光熄滅,輕聲道:
“我們走吧。”
垂簾放下,四蹄烏金的駿馬仰頭長嘶一聲,拉著車廂消失在陰影中。
……
燭火驟然熄滅,牢房中陷入毫無光亮的黑暗,而那道蒼老的聲音就清晰無比地從少年的身後響起。
“太陰道統,還沒死絕呢?”
安生身體一顫,渾身面板緊繃,寒毛直立:
『他甚麼時候在我後面了?這是甚麼神通?他不會被戊土的力量鎮壓?』
安生驚疑不定,表情僵硬地轉過頭,雙眸中各有黯淡的星光一閃而過,看清了棲息在黑暗中的存在。
那是一團不斷膨脹的黑色霧氣,內裡幽邃深沉,彷彿連線著某處黑暗秘境的通道,而那老者的聲音就從通道中傳出。
『活見鬼了,他是怎麼過來的?!』
安生在心中暗罵,他先前還在抱怨這牢房中的禁制太過嚴苛,如今卻恨不得它更強大些。
“啊……你好像很驚訝。”
那聲音又一次響起,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低吟,安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這聲音與先前他在黑暗空間中聽見的鯨歌如出一轍,只是音調要低得多。
只見黑霧漸漸褪去,在安生警惕地注視下,一個道人的身影飛快變得清晰。
他就好像憑空出現,一開始只是簡單明瞭的黑白線條,勾勒出輪廓和外形,隨後才像被填充水彩般突然有了顏色。
這道人骨瘦如柴,渾身赤裸,貼著骨頭的皮囊上繪滿了各色古怪的漆黑圖案,從正面看像是某種長滿觸鬚的圓形妖獸。
“神首循黑道,冥冥至超靈……”
怪異的道人低著頭赫赫地笑了起來,口中念著頌詞,神情狂熱無比:“道尊庇佑,沒有甚麼能關住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