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求大師指點明路。”
白袍僧人沒有回答,只是轉身仰頭看著那尊沒有雕刻面目的如來像,自顧自說道:
“流沙地獄乃是地藏八苦地獄之一,取意生靈如流沙,消逝不息,落入其中,不僅一身道行會逐漸衰弱,就連靈性和記憶都會被看不見的流沙一點一點消磨。”
安小鯉心底泛起寒意,他對可能面對的困境早有猜測,卻不曾想還是遠遠低估地獄的可怕。
無生和尚看著如來像,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可知地藏一脈的菩薩宏願?”
五方淨土對應的菩薩宏願自然各不相同,其中地藏與極樂淨土的宏願在凡間流傳甚廣,縱是仙道修士也不可能沒有聽過。
安小鯉當然知道,想也不想,立刻開口道:“地獄不空,不成如來,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無生和尚目光讚許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此宏願人盡皆知,大願地藏王菩薩由此證得淨土,只是世人不知,在其身為清淨蓮華目時,同樣發過宏願——”
這僧人雙手合十,面目慈悲,口中誦唸:
“願我自今日後,對清淨蓮華目如來像前,卻後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願救拔,令離地獄惡趣,畜生,餓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釋竟,我然後方成正覺。”
這聲音平和中正,言語中有無邊梵音自虛無中奏響,落地則遍生金蓮,在窄小的廟堂中綻放無邊光芒。
安小鯉忍不住抬起頭,神色震撼地看著面前這一幕,這光芒明亮卻不刺目,照在身上並無半點不適,只覺通體清淨。
傳聞天變之前,古釋高僧遍發宏願,能引來大道感應,天花亂墜,少年一直認為這只是毫無根據的傳說,不曾想今日居然真見識到了。
『開甚麼玩笑!當世怎麼可能還有能遍發宏願的釋修?』
安小鯉心裡一萬個不相信,若還有能證出淨土的在世,釋修也不至於被趕到貧瘠荒涼的西漠,透過虛無縹緲的淨土傳說來招收信徒。
那是等同於天人的世尊如來,祂走到哪裡,哪裡就可能化作第六方淨土,其中一應生靈皆為虔誠信眾。
果不其然,這光芒並沒能維持太久,很快就黯淡下去,安小鯉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眼前便出現一柄鑲嵌著寶珠的錫杖。
這錫杖只出現一刻,便散作漫天破碎的光點,唯有短暫出現的影像被印刻在少年眼底。
『錫杖?』
安小鯉沒想明白那是甚麼,只當是地藏一脈的某件法寶,定睛一看,卻瞧見無生和尚面上七竅同時滲出血來。
與此同時,僧人身後供奉著的那尊釋像開始生出變化,有模糊的五官開始從空白的臉龐上顯現,看起來居然與安小鯉有幾分相像。
“大,大師,你還好嗎?”
安小鯉神色驚恐地說道,轉眼之間,先前還面目慈悲的僧人就變得如同厲鬼般猙獰可怖。
“無需害怕,念你自修自性,不曾食人的份上,貧僧就給你指條明路——”
無生和尚開口說道,聲音一如往昔平靜溫和,只是他先前誦唸的宏願卻仍然在耳畔迴盪,如黃鐘大呂,一聲一聲,愈發清晰,愈發振聾發聵。
“地藏一脈,證在地獄,你的生路同樣也在其中。”
……
“看吶,看我找到了甚麼……”
強忍著激動的嗓音響起,如同兩截殘破的枯木相互摩擦,發出讓人不悅的刺耳聲響。
衣衫襤褸的少年睜開雙眼,瞳孔中映出一張面相刻薄的婦人面孔,她用手捏住少年的下巴,用彷彿端詳藝術品的目光端詳著他的臉龐。
在她身後,衣衫華貴的僕人用雙手捧著一尊做工精細,栩栩如生的玉石釋像,少年只是瞥了一眼,就不由瞳孔地震。
只因釋像上雕刻的五官居然與他如出一轍。
“孩子,你生了一張不得了的臉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