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如此,不如無生……貧僧法號無生,施主喚我無生和尚即可。”
白袍僧人淡淡說道,平靜的目光從少年身上掃過,卻讓安小鯉覺得鋒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皮肉,刺入心窩。
『戊光在上,你不要害得大家修不了仙。』
少年心底泛起一陣冷意,這是可以隨意亂取的法號嗎?
天人的尊名不可隨意言語,也不會有誰敢把【中土戊光鎮業帝尊】這幾個字掛在嘴邊。
故大夏那邊多以【無生帝】三個字作為代稱,意在宣揚祂的道行通天徹地,超脫生死,無始亦無終。
雖然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尊名,但大夏疆土遼闊,人口眾多,對那位陛下的禮讚和祭祀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日一長必生感應。
敢頂著那一位的威名將無生作為法號,眼前這僧侶要麼是純粹的愣頭青,要麼就是不得了的狠人物……
而對方出現在這種鬼地方,又無聲無息間將自己拉了進來,顯然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地藏一脈的高僧?古釋還是今釋?』
安小鯉有些不自然地閃躲對方的眼神,低著頭,嘴唇翕動:“小妖安鯉,見過大師。”
少年相當從心地稱呼對方為大師,目光盯著寺廟平整光潔的地面,在心裡暗自組織語言,過了好幾息才開口說道:
“小妖……小妖得見大師尊容,榮幸之至……卻不知大師將小妖喚來,可是有何吩咐?小妖必然竭命效勞……”
這話語說得還算流暢,語氣更是謙卑恭敬,明面上絲毫沒有半點妖修的桀驁不馴,至於心底裡有沒有暗戳戳憋著甚麼壞,安小鯉自然不會表現出來。
白袍僧人也不介意,只是笑著說道:“非是我喚你來,而是命數糾葛,你自來尋我了。”
安小鯉保持著低眉順目的模樣,聞言,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十分老實地說道:
“大師,小妖不懂甚麼是命數,還望大師解惑。”
他生有一副好皮囊,雖然是化形妖獸,但任誰瞧見這副乖巧溫順的模樣,都會忍不住放鬆警惕,生出憐愛之心。
“你這小妖,倒試探起我來了。”
白袍僧人搖了搖頭,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語氣聽起來竟然有一抹縱容和無奈,顯然並沒有因此動怒。
這小妖本體是鯉魚,本就有祥瑞之意,在道宗修士眼裡算是上等靈寵,對釋門來說更是最為契合養在功德池裡的護法靈獸。
釋修對鯉魚的縱容和喜愛是有跡可循的,傳說中無量空禪世尊就曾在極樂淨土的八功德池中豢養三十三尾鯉魚,皆是皈依空門的大妖,作為看護七寶蓮華的護法靈獸。
無生和尚雖是點破了少年的試探,給安小鯉嚇出一身冷汗,卻也並沒有打啞謎:
“這寺廟底下鎮著一頭孽龍,當年淨土破碎,貧僧憂心它趁亂出逃,為禍蒼生,便留下一道法身守在此地。”
“這孽龍血脈尊貴,一身水德道行驚天動地,千年來兇頑未減,日夜運轉神通,貧僧這道法身能鎮得一時,卻不能鎮得一世,終是被它動搖了囚籠,往外洩出一縷命數。”
無生和尚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這一縷命數顯化沙丘走水,將你這頭修行水德,身上帶著龍宮法寶的小妖引到此地,為的是吃了你,再以那法寶破封而出。”
“我?”
安小鯉面色一僵,指了指自己,他何等聰慧,早就猜到自己是來打窩的,聽得這些算計,當即就把鍋扣到了即翼頭上,臉龐上驚怒交加:
“小妖來此是奉了西海龍屬之命,只以為是來尋水德靈物,從未有過冒犯寶地的念想,更不知其中緣由……”
“起初賜下寶物時,小妖還心存感激,不曾想卻是催命的東西,幸得大人指點……”
他三兩句便將自己摘得乾淨,一副感激涕零,回頭是岸的模樣,無生和尚見狀,態度也越發和煦:
“若你先被那孽龍擒獲,自然必死無疑,只是它被無明業障纏身,阻礙了命數,這才讓你先來此地見我。”
白袍僧人說罷,目光落在安小鯉身上,眼神中閃動著可以勘破世間因緣,沒有一絲一毫迷芒的智慧和覺悟。
安小鯉正好抬頭,四目相對間,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先前站在淵藪上,險些被觸鬚捕獲的場景,他沒有遲疑,當即拜倒在地,低聲道:
“如今……還求大人指點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