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交換——”
“我方願意向貴方提供阿爾庫別雷度規的海洛高階修正組完整數學推導,以及曲速泡穩定約束的二十七組核心方程。”
佩利將軍的聲音透過翻譯系統呈現在探索者號的主螢幕上時,措辭平和而剋制。
附帶的技術目錄則以一種近乎學術刊物的格式被規整羅列。
這不是施捨。
是一種文明對等交流的姿態。
訊號以光速穿越十萬公里的真空。
零點三三秒後落入太陽之光號的通訊陣列。
又經由量子糾纏通道,瞬間抵達零點七六光年外的地球聯合政府最高指揮大廳。
螢幕上的翻譯文字逐行浮現。
整個大廳安靜了三秒。
然後——
“曲速泡穩定約束的二十七組核心方程?!”
圖恆宇整個人從操控臺後面蹦了起來。
他的聲音尖銳到幾乎破音。
“這他媽——不對,這不是基礎框架了!”
圖恆宇猛地轉頭看向馬兆的全息投影,雙手都在發抖。
“馬老師!上一批他們給的是刪減版的阿爾庫別雷度規海洛修正框架!”
“這一次給的是完整的高階推導和核心方程!”
“這兩個東西的價值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馬兆的藍色投影閃了兩下,程式碼流在其身軀表面飛速流轉。
“我看到了。”
馬兆的語氣罕見地帶著一絲沉重。
“二十七組曲速泡穩定約束方程,如果是完整且自洽的版本——”
馬兆停頓了零點三秒。
“人類距離造出一臺可用的曲速引擎,理論上的鴻溝將被直接填平。”
“剩下的只是工程實現問題。”
老邁克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咖啡杯差點又被帶翻。
“老天爺保佑!”
“不對,老天爺在睡覺。”
“管他呢!曲速引擎啊!那是曲速引擎!”
老邁克激動得兩手胡亂揮舞。
“有了這東西,地球就不用再靠行星發動機一寸一寸地爬了!”
“我們能跑!真正意義上的跑!”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沸騰。
高盧雞代表甚至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接受!必須接受!這是天上掉餡餅!”
然而周喆直沒有笑。
老人的柺杖在地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個聲音不大。
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把所有人的狂熱澆了個透心涼。
“餡餅是要拿東西換的。”
周喆直的聲音沙啞且低沉。
“他們要的是恆星工程的基礎原理。”
“而我們——根本就沒有甚麼恆星工程。”
大廳裡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十度。
所有人臉上的興奮表情都僵住了。
對。
恆星工程是編的。
太陽的異常是自然衰變。
人類別說干預恆星核心了,連一顆小行星的軌道都改不了。
圖恆宇攥緊了操控臺的邊緣,大腦飛速運轉。
“那我們就繼續編。”
圖恆宇的聲音有些發乾。
“問題是——怎麼編?”
“恆星物理不是講故事。”
“海洛文明自己就有完整的恆星演化理論體系。”
“他們的首席科學家蓋裡,從我們發回來的那份基礎簡報的學術深度來看,那是一個搞了至少三四百年恆星物理的老怪物。”
“我們隨便編幾個公式糊弄過去?”
“他十秒鐘就能看出邏輯漏洞!”
大廳再次陷入沉默。
這個問題擊中了要害。
騙一個文盲容易,騙一個教授,那就得你自己先是個教授。
而人類在恆星物理領域,充其量是個初中生。
“不需要編公式。”
馬兆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藍色的全息投影微微前傾,語氣沉穩。
“各位,你們忘了一件事。”
馬兆伸出一根數字手指,在虛空中拉出一組複雜的光譜資料曲線。
“我們沒有恆星工程的能力。”
“但我們有一樣東西,是海洛文明絕對沒有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馬兆。
“三十年的太陽近距離實時監測資料。”
馬兆的手指在虛空中劃過,一組又一組的光譜圖、中微子通量圖、太陽風密度圖、核心溫度變化曲線被依次展開。
“自從老天爺沉睡後,我們的MOSS系統從未停止過對太陽的近距離持續監測。”
“三十年,每一秒的資料都被完整記錄。”
“這些資料的精度和時間跨度——海洛文明做夢都達不到。”
馬兆轉身面向周喆直。
“周代表,恆星工程的核心是甚麼?”
“是對恆星內部物理程序的精確掌控。”
“而掌控的前提是甚麼?”
“是觀測。”
“大量的、長期的、近距離的觀測資料。”
馬兆停頓了一秒。
“我們不需要告訴他們怎麼幹預恆星。”
“我們只需要把這三十年的太陽監測資料,經過脫敏處理後,作為恆星工程的實時監控記錄發給他們。”
“對於一個從未近距離觀測過恆星核心活動的二級文明來說——”
“光是這些資料本身,就已經是無價之寶了。”
圖恆宇的眼睛瞬間亮了。
“馬老師說得對!”
“海洛文明的恆星物理再強,那也只是理論模型!”
“他們從來沒有在距離恆星這麼近的位置進行過長期觀測!”
“我們的資料對他們來說不是公式,是實驗資料!”
“搞理論物理的人最稀缺的就是實驗資料!”
老邁克也反應過來了,一拍大腿。
“妙啊!”
“我們是在恆星旁邊住了三十多年的鄰居!”
“隨手記錄的東西對人家來說就是頂級科研成果!”
“這就好比一個住在火山口的原始人,雖然不懂火山學,但他每天記錄的溫度變化和噴發週期——”
“對火山學教授來說照樣是無價之寶!”
周喆直的眼眸深處終於閃過一絲光亮。
老人沉默了幾秒。
“但資料本身解釋不了恆星工程。”
“他們要的是原理。”
“光給資料,不給解讀,等於承認我們只是在看,不是在做。”
馬兆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所以我們需要加一層包裝。”
馬兆的投影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在資料的前言中明確標註這些資料來自我方恆星工程的實時監控系統,記錄的是干預過程中恆星核心的響應引數。”
“第二,我會在資料中挑選出太陽自然衰變過程中幾段波動特別劇烈的時間節點。”
“然後在這些節點旁邊附上一段簡短的註釋——此階段為XX號干預序列的反饋期。”
馬兆的語氣變得微妙。
“我不需要解釋干預是怎麼做的。”
“我只需要在真實資料上面標幾個假標籤。”
“蓋裡看到資料是真的,自然會倒推出標籤也是真的。”
“而至於具體的干預手段——”
馬兆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我們在文件末尾加一句話。”
“基於文明安全原則,恆星干預的核心工程方法論暫不納入本次交流範圍。”
“給他資料,不給方法。”
“給他結果,不給過程。”
“讓他自己去猜。”
大廳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周喆直髮出了一聲低沉的笑。
“猜,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老人的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幹了。”
“圖恆宇、馬兆,立刻著手編纂恆星工程監測資料文件。”
“所有涉及地球內部結構、行星發動機執行引數的資料全部清理乾淨。”
“只留太陽本身的物理資料。”
“三十年的原始資料量太大,篩選出最有代表性的五年作為樣本。”
“明白!”
圖恆宇和馬兆同時回應。
四十分鐘後。
一份經過極其精密的脫敏處理和重新包裝的“恆星工程監測報告”被編纂完成。
文件總量超過兩百TB。
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真實的太陽近距離監測資料。
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一——是馬兆在關鍵節點上標註的十七個“干預序列編號”。
沒有任何技術細節。
只有冰冷的編號和時間戳。
就像是一本厚厚的實驗記錄。
你能看到每一次實驗前後的資料變化。
但實驗是怎麼做的——對不起,保密。
文件末尾的宣告措辭被周喆直親自稽核了三遍。
“以上資料系流浪地球文明恆星工程監控系統的階段性記錄摘要。”
“鑑於恆星干預技術涉及我方文明核心安全領域,具體工程方法論暫不納入本次學術交流範圍。”
“我方期待與海洛文明在恆星物理的理論層面開展更深入的探討。”
周喆直看著這段話,柺杖在地上叩了一下。
“學術語氣太多了。”
“在最後加一句——該資料價值等級為我方S級,系首次對外共享,望貴方慎重對待。”
圖恆宇補上了這句話。
“傳令劉培強,傳送。”
量子糾纏通道啟用。
資料包瞬間跨越零點七六光年。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
劉培強接收完畢後,看著文件的體量微微挑了挑眉。
“兩百多TB的監測資料……”
“師父,咱們這年頭當騙子都得有硬碟容量門檻了。”
張鵬在旁邊搓著手嘿嘿一笑。
“培強,你說對面拿到這堆資料會是甚麼反應?”
劉培強沒有回答。
他只是吩咐MOSS對資料包進行最終加密後,以標準電磁波形式傳送。
訊號穿越十萬公里。
零點三三秒後。
探索者號通訊陣列開始瘋狂接收資料。
通訊官的四條手臂在面板上飛速舞動。
“將軍閣下!”
“對方回傳了大量資料!”
“檔案總量——”
通訊官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超過——超過兩百個標準資料單元!”
佩利將軍猛地站了起來。
兩百個標準資料單元。
這不是幾張圖表的量。
這是一座小型資料圖書館。
蓋里老科學家更是瞬間衝到了資料終端前。
四條手臂同時操作。
當第一批資料被初步解析後。
蓋裡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是——”
老科學家的聲音發著顫。
“連續五個標準年的恆星核心中微子通量實時監測資料?”
“解析度精確到每零點一個標準時?”
“還有核心層氦元素丰度的逐秒變化曲線?”
蓋裡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佩利。
“將軍閣下,我們海洛文明在母星系統對我們的主恆星進行過類似的監測專案。”
“用了八百年時間,動用了兩個軌道天文臺。”
“最終得到的核心中微子通量資料精度——”
老科學家深吸一口氣。
“只有他們這份資料的不到十分之一。”
整個指揮大廳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
佩利將軍緩緩坐回了指揮椅。
他的四條手臂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片刻後。
佩利將軍的目光穿過穹頂觀察窗,落在遠方那片漆黑的深空上。
“通訊官。”
“到。”
“回覆流浪地球文明。”
佩利將軍的聲音恢復了沉穩。
“代表海洛文明,對貴方的慷慨分享表達最崇高的敬意。”
“我方將立即傳送曲速泡穩定約束的全部二十七組核心方程。”
佩利將軍停頓了一下。
“同時附上一個請求——”
站在角落的哈里副官微微抬起頭。
佩利將軍的目光變得認真。
“鑑於雙方交流的深度已超出單純的資訊交換層面——”
“我方懇請與流浪地球文明建立實時通訊鏈路。”
“不是文字。”
佩利將軍看著窗外那片沉默的虛空。
“我希望——親眼見到你們。”
“親眼見到我們?”
劉培強看著MOSS投射到艙內螢幕上的翻譯文字,眉頭微微一皺。
實時通訊鏈路。
不是文字交流。
是影片。
或者更準確地說——全息通訊。
訊號透過量子糾纏通道傳回地球。
聯合政府指揮大廳內。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老邁克第一個跳了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
老頭的嗓門大得整個大廳都在嗡嗡響。
“我們的實時通訊技術是甚麼水平你們心裡沒數嗎?”
“地球之間的洲際通訊延遲都能搞到零點幾秒!”
“和劉培強之間靠的是量子糾纏通道——那是寄居蟹戰艦自帶的高維通訊模組!”
“我們自己的通訊技術——連人家二級文明的門檻都摸不到!”
老邁克急得來回踱步。
“要是開了影片,對面一看我們的通訊畫質跟馬賽克似的,訊號還一卡一卡——”
“這叫甚麼?這叫當場穿幫!”
高盧雞代表也連連點頭。
“邁克說得對,這太冒險了。”
“拒絕他們。就說我方文明習俗禁止與陌生文明進行影像交流,只接受文字形式。”
圖恆宇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他在想另一件事。
馬兆的全息投影閃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拒絕不是最優解。”
所有人看向馬兆。
“從博弈論的角度——”
馬兆的聲音冷靜得像一臺精密儀器。
“到目前為止,我們和海洛文明的全部交流都是透過文字進行的。”
“這在星際文明的正常社交框架中,已經屬於極其異常的行為。”
“兩個處於對等地位的文明,交流了這麼久,連對方長甚麼樣都沒見過——”
“這本身就會引發懷疑。”
馬兆停頓了零點三秒。
“如果我們再拒絕面對面通訊的請求,對方的結論只有一個——”
“我們在躲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