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閣下,那顆恆星,真的要爆炸了。”
蓋裡的聲音在探索者號的指揮大廳裡迴盪。
老科學家四條手臂同時操作著不同的資料面板,所有的波形圖、光譜分析和熱核模型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
那張滿布皺紋的深藍色面龐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
“氫聚變通道的主導鏈正在系統性崩潰。”
蓋裡指著一段急劇上升的折線圖。
“按照標準的恆星演化理論,這顆黃矮星的核心區域正在發生大規模的氦元素異常點燃。”
“通俗地說——它的心臟正在停止跳動,取而代之的是一場更猛烈的核聚變反焰。”
“這是典型的氦閃前兆。”
佩利將軍站在穹頂觀察窗前,揹負著四條手臂。
他的目光穿過數十萬公里的真空,落在星圖上標註著“流浪地球文明恆星系”的位置。
“氦閃。”佩利將軍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在海洛文明的天文學資料庫中,氦閃是中小質量恆星最致命的死亡方式之一。
核心氦元素被引力壓縮到簡併態後突然劇烈點燃。
釋放出的能量完全可以在幾個標準小時內將恆星的外層物質推出去數倍天文單位。
附屬行星系統的一切——大氣、地表、海洋——都會在那一刻被蒸發殆盡。
“蓋裡首席。”佩利將軍轉過身,語氣極其凝重。
“距離氦閃......還有多長時間?”
蓋裡操作著四條手臂,飛速調出了最新的光譜資料模型。
“按照我們目前掌握的恆星演化方程推算——”
蓋裡停頓了一下。
“大約十到二十個海洛年,但如果核心氫含量衰減曲線繼續以目前的斜率下降,這個時間可能縮短到十五年左右。”
十五年。
對於一個動輒以百年、千年為單位的文明而言,十五年就像是一眨眼的功夫。
哈里副官從角落裡猛地站了起來,四條手臂中的兩條交叉抱胸,另外兩條在身側攥緊了拳頭。
“將軍,你不覺得奇怪嗎?”
哈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充滿了質疑。
“一個能製造引力斷層、能驅動行星流浪的強大文明——”
“為甚麼會把自己的母星,停靠在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系統裡?”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佩利將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不得不承認,哈里說得有道理。
如果流浪地球文明真的擁有那麼強大的科技——連帶著整顆行星在宇宙中跨星域漂泊——那他們完全可以輕鬆地離開這個危險的恆星系。
為甚麼不走?
是不想走,還是——走不了?
“不要妄下結論,哈里。”
佩利將軍強壓下內心的疑慮,聲音依舊沉穩。
“也許他們有我們不瞭解的原因。”
“甚麼原因?”哈里冷笑了一聲。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
“夠了。”佩利將軍冷冷打斷。
“不管出於甚麼原因,他們的戰艦外殼你分析過了,那塊材料的掃描結果你也看過了。”
“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要用猜測來指導行動。”
哈里咬了咬牙,但沒有再說話。
他默默地退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四隻眼睛卻始終死死盯著星圖上那個代表太陽的光點。
佩利將軍扭過頭看向蓋裡。
“把恆星異常的完整資料發給對方。”
“就說我們的天文觀測系統發現了這一現象,出於文明間的友好關懷,提醒他們注意。”
“語氣要真誠,不要帶任何試探的意味。”
蓋裡點了點頭,四條手臂飛速編纂資訊。
訊號以光速穿越十萬公里的真空。
......
地球聯合政府最高指揮大廳。
當海洛文明發來的最新通訊內容顯示在主螢幕上時。
整個大廳的溫度彷彿在一瞬間驟降到了冰點。
“他們發現太陽快完蛋了?!”
高盧雞代表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咖啡杯被碰翻,褐色液體潑了一桌子。
“這幫外星人怎麼甚麼都能探測到!”
圖恆宇死死盯著螢幕,臉色慘白。
他的手指在操控臺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腦在飛速運轉。
“完了。”
圖恆宇喃喃道。
“他們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會發現——”
“一個能驅動行星的文明,為甚麼還停在一顆要爆的恆星旁邊?”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們根本就走不了!”
馬兆的全息投影閃了兩下,藍色的數字身軀上程式碼飛速流轉。
“圖恆宇說得對。”
馬兆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
“這是我們整個偽裝體系中最致命的邏輯漏洞。”
“一個真正掌握了行星級跨星系航行技術的高等文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所在星系恆星的狀態。”
“更不可能明知恆星即將氦閃還帶著整顆星球留在這裡。”
“海洛文明只需要做一道簡單的邏輯推理題,就能得出一個結論——”
“我們之所以不走,是因為走不了。”
大廳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走不了,意味著沒有超光速航行能力。
沒有超光速,意味著行星發動機只是蠻力推進。
蠻力推進,意味著地球文明是一個連恆星系都飛不出去的初級文明。
如果海洛文明得出這個結論。
那三百零一艘反物質主炮戰艦,就不會再對地球客客氣氣了。
“安靜。”
一個沙啞但不容置疑的聲音壓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周喆直拄著柺杖,從大廳後方慢慢走到全息螢幕正前方。
老人的白髮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但那雙眼睛——依舊像淬了冰的鐵刀。
“事情既然發生了,那就想辦法促使對方,不讓他們往那個方向想。”
周喆直的聲音低沉的在指揮中心內響起,瞬間大廳內所有人都看向他。
“馬兆。”
“海洛文明對恆星物理的瞭解程度有多深?”
馬兆沉默了零點五秒,調出了海洛文明先前發來的基礎科學簡報中,關於恆星物理的章節。
“從他們的簡報來看,他們對氦閃的理論認知非常標準,標準到教科書級別。”
“但僅僅是教科書級別。”
“他們從未實際觀測過一次氦閃,更沒有進行過任何與恆星工程相關的實踐。”
周喆直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不瞭解實踐,只有理論?”
“很好。”
周喆直的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轉過身,掃視著所有與會代表。
“劉培強。”
量子通訊頻道瞬間接通。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劉培強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上。
“首長,在。”
“向海洛文明回覆資訊。”
周喆直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肅穆。
“內容如下——”
大廳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感謝海洛文明的善意提醒。”
“我方對該恆星的狀態已有充分掌握。”
“事實上——”
周喆直停頓了一秒。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該恆星的熱核異常並非自然演化。”
“這是流浪地球文明正在進行的一項長期恆星工程的階段性結果。”
“我方正在對該恆星的核心進行受控干預,以提取其深層核心能源,為文明的下一階段遷躍提供能量基礎。”
“建議貴方艦隊保持安全距離,不要進入該恆星系內圈。”
話音落下,大廳裡鴉雀無聲。
恆星工程?!
他們竟然要告訴海洛文明,太陽的異常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不,不是人禍。
而是人類在“主動拆解”太陽!
馬兆的全息投影微微閃爍了兩下。
藍色的數字眼睛裡竟然罕見地閃過了一絲佩服的光芒。
“高明。”
馬兆輕聲說道。
“這個謊言有三層保護。”
“第一層,它解釋了為甚麼我們停在一顆將死的恆星旁邊。因為這恆星是我們的工地。”
“第二層,它暗示我們不僅有能力離開,而且正在主動利用恆星的死亡。這會讓對方認為我們的科技水平遠超他們。”
“第三層,建議他們不要進入太陽系內圈這句話,堵死了他們想近距離窺探地球真實狀態的可能性。”
周喆直微微挑了挑眉。
“還有第四層。”
老人的聲音像是碎石擦過鐵板。
“嚇唬他們。”
聞言,圖恆宇嚥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周喆直那張蒼老但鎮定的面孔,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老頭,在用一顆即將殺死人類的太陽,去恐嚇外星人。
這大概就是人類文明最高等級的行為藝術。
把自己的死刑判決書,包裝成給別人看的恐嚇信。
“傳令。”
周喆直看向通訊視窗。
劉培強在太陽之光號的指揮艙中。
他看完了這段措辭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MOSS,對資訊措辭進行編碼傳送。”
劉培強頓了一下。
“語氣引數——”
他想了半天。
“自信、從容,還要帶一絲漫不經心。”
“就好像在告訴鄰居——哦,你聽到我家在裝修呢?不好意思,稍微有點吵。”
“指令確認。”MOSS的機械音迴盪。
“已調整情感權重引數。正在傳送。”
張鵬在旁邊搓著手,滿臉不可思議。
“培強,咱們連一臺行星發動機的燃燒機理都是老天爺給的圖紙,現在倒好——”
“直接跟人家說我們在拆太陽?!”
劉培強面無表情地看了張鵬一眼。
“師父,撒謊這種事——”
“你要是不撒到足夠大,對方反而更不容易信。”
張鵬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
“行吧,我就知道。”
......
探索者號指揮大廳。
當翻譯後的文字投射在主螢幕上時。
整個大廳裡的空氣彷彿被凍結了。
“恆星工程......”
佩利將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緩緩地將雙手垂下,四條手臂同時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蓋里老科學家幾乎是撲到了資料面板前。
四條手臂瘋狂地操作著。
“不可能......這不可能......”
蓋裡喃喃自語。
但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就覺得底氣不足。
因為如果太陽的異常真的是自然演化,那各項光譜資料應該呈現混亂無序的分佈。
可事實上......
蓋裡調出了最新的恆星核心熱核輻射頻譜。
他的四條手臂同時僵住了。
“將軍閣下。”
蓋裡的聲音忽然變了。
“那顆恆星的核心熱核異常......頻率分佈確實不符合標準的自然衰變模型。”
“它的波動存在一種極其微弱的......週期性規律。”
佩利將軍走到蓋裡身旁,看著螢幕上那條看似混亂但細看之下確實存在模糊節律的波形圖。
“您的意思是——”
“我不確定。”
蓋裡搖了搖頭。
“以我們二級文明的觀測精度,無法百分之百確認這種週期性是人為的還是自然漲落。”
“但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
蓋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他們不僅僅是一個掌握了行星推進技術的流浪者文明。”
“他們是一個能夠干預恆星核心物理程序的存在。”
“這個級別的科技——”
老科學家的四條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至少是二級文明巔峰,甚至——觸及了三級。”
哈里副官死死咬著嘴唇,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他的眼睛裡——分明閃過了一絲極不甘心的光。
佩利將軍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穹頂觀察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深處。
那個方向——是流浪地球文明的恆星系所在。
一個正在被自己的主人拆解的垂死太陽。
如果這是真的。
那海洛文明面對的這個鄰居,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加可怕。
“通訊官。”
佩利將軍的聲音恢復了沉穩。
“回覆對方——”
“我方對貴方的恆星工程表示由衷的敬意。”
“同時——”
佩利將軍的目光微微一閃。
“我方有一個不情之請。”
“作為初入星空的年輕文明,海洛文明對恆星物理的研究尚處於理論階段。”
“如果貴方方便——”
“我方希望就恆星工程的基礎原理進行一次學術層面的交流。”
“作為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