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木星逃逸和百萬隕石雨危機,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個地球日。
這十天的時間裡,地球這顆千瘡百孔的流浪星球,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在老天爺那無形而溫和的引力撫慰下,全球各地頻發的地質災害奇蹟般地停歇了。
不僅如此,地幔淺層還多出了大量極品工業礦脈。
這些礦脈就像是一針強心劑,讓原本捉襟見肘的聯合政府工業體系重新煥發了生機。
無數巨型採礦車夜以繼日地作業,將那些高純度的矽碳複合結晶和常溫超導礦石源源不斷地運往地表。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在獲得全新材料加固後,發出十分平穩的轟鳴聲。
它們同時噴吐著湛藍色的等離子光柱,推動著地球駛入前方幽暗的星際空間。
但是在這份平靜之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瘋狂進行。
位於喜馬拉雅山脈地下數萬米深處的聯合政府最高實驗室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劉培強在八天前被救援艦隊成功接回。
他當時冒死帶回來的那塊物理隔離硬碟,此刻正靜靜地放置在一座被重重力場保護的無塵實驗臺上。
這塊銀灰色的硬碟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幾個指示燈在不停閃爍。
硬碟裡面,封存著太陽之光號上那個名為清道夫的四級文明子程式,在試圖殺人時留下的所有微觀干涉資料。
雖然僅僅是一小部分資料殘骸,但它代表的卻是超越人類認知維度的高階科技。
所以聯合政府抽調了全球最頂尖的科學家,組成了專門的破解小組。
可是破解工作進行得十分艱難。
“不行!還是不行!”
“它的拓撲邏輯完全閉環了!”
圖恆宇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雙手在操作檯上瘋狂敲擊。
他已經連續五天沒有閤眼了,腦海裡的算力幾乎被壓榨到了極限。
伴隨著他敲擊回車鍵,一組又一組龐大的資料流被注入到超級量子計算機叢集中,試圖進行窮舉驗算。
然後,大螢幕上的進度條剛剛推進了百分之零點零一,就卡住了。
緊接著,整個實驗室響起了刺耳的紅色警報。
“圖恆宇,立刻停止運算。”
旁邊的大螢幕上,數字生命馬兆的投影浮現出來。
他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遍了整個控制大廳,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圖恆宇充耳不聞,依然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些不斷扭曲的程式碼。
他的聲音早已嘶啞,語氣中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與絕望。
“馬老師,它的演算法結構根本不是線性的。”
“我們在嘗試用三維的因果律去套用這些程式碼時,量子陣列的核心溫度在不到一毫秒內就飆升了三百攝氏度。”
“不僅如此,運算通道的邏輯閘門還在瘋狂崩潰。”
“它在抗拒我們的解析,而且這根本不是在解密程式。”
“這種感覺,就像是用一把生鏽的螺絲刀去拆解原子彈的引信!”
圖恆宇一拳砸在控制檯上,額頭上全是汗水。
實驗臺對面的巨大螢幕上,馬兆的投影顯得異常龐大。
他背後的資料瀑布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綠色,而是摻雜著大量代表著底層硬體警告的紅色亂碼。
此刻的馬兆正在呼叫全球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閒置算力,試圖從側面敲開這個四級文明留下的數學模型。
但是結果依然是失敗。
如果繼續強行突破,全球的網路都會面臨癱瘓的風險。
馬兆切斷了算力輸送,紅色的亂碼逐漸消退。
“圖恆宇,你先冷靜一下。”
馬兆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內迴盪。
“不要去試圖理解它的全部運作機制。”
“這並不是我們技術不行,而是維度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雖然我們掌握了量子計算機,但我們依然是低維生物。”
“我們的大腦硬體和目前的計算機架構,完全無法承載四維空間變數在時間軸上的坍縮。”
聽到這番話,圖恆宇喘著粗氣,抬起頭看向螢幕。
馬兆繼續給出解釋。
“如果用低維的因果律去強行解釋高維的果,只會得到一堆死迴圈的亂碼。”
“並且如果你強行去解開它的底層程式碼,結果只有一個。”
“我們的超算中心會因為邏輯死迴圈而徹底燒燬。”
“不然的話,哪怕算到宇宙盡頭,也算不出一星半點的有價值資訊。”
馬兆在螢幕上投射出一個正在極其緩慢旋轉的三維幾何圖形。
這個圖形的表面佈滿了人類無法理解的扭曲紋理,而且它還在不斷變換著形狀。
這正是從劉培強帶回的資料中提取出來的一個極小片段的重力干涉模型。
“你看這個模型。”
“我們不需要知道它為甚麼能做到在半米內製造零重力和十倍重力的撕裂場。”
馬兆的電子合成音透出一股極其務實的冷酷。
“不管它是透過甚麼高維物理法則實現的,那都不重要。”
“我們只需要把這個圖形表面的現象拓印下來。”
“不去解析原理,只去模仿結果。”
聽到這句話,圖恆宇愣了一下。
原本疲憊不堪的雙眼,隨即亮了起來。
他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絲光亮。
“模仿?”
圖恆宇喃喃自語著,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用窮舉法去背下它產生引力異常時的能量輸出頻率?”
“然後再用我們的重核聚變能量去強行復刻這道頻率?!”
圖恆宇的聲音越說越大,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這就好比......這就像原始人看到雷電劈斷了大樹引起了大火。”
“他們根本不懂甚麼是靜電擊穿,也不懂甚麼是遊離電子。”
“但他們知道,只要把火種保留下來,再加點木柴,就能燒熟肉吃。”
“哪怕他們不理解火的本質,也一樣能用火!”
就在圖恆宇大徹大悟的時候,實驗室後方的陰影中傳來了一陣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篤——篤——篤——”
周喆直拄著柺杖從通道里走了出來。
這位歷經無數滄桑的老人,腳步依舊平穩。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大螢幕上那個旋轉的三維圖形上,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決絕。
“馬兆說得對。”
“我們不需要成為神,我們只需要學會使用神掉落的武器。”
周喆直沉聲開口,聲音在這座極具科幻感的實驗室內擲地有聲。
周圍的科學家們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這位人類文明的掌舵者。
周喆直走到操作檯前,看著圖恆宇。
“把所有的重點,全部放在那個重力波頻的波峰和波谷差值上。”
“只要能用我們的儀器模擬出這個干涉波,哪怕它的轉換效率只有千萬分之一,我們在面對接下來的流浪旅途時,就有了真正屬於人類自己的底牌。”
周喆直的話一錘定音。
“立刻調整研究方向。”
“不要再去鑽牛角尖解析高維邏輯,這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現在要的不是拿諾貝爾物理學獎,我們要的是能殺敵的刀。”
“所以,給我用最粗暴的方法,哪怕是堆算力、堆資源,也要把那個引力現象給我砸出來!”
隨著聯合政府最高層的強制命令下達,整個實驗室的研究方向迎來了徹底的強行轉變。
所有的科學家放棄了去理解那團高維程式碼的原理。
而是採用極其粗暴的現象復刻法。
他們記錄下清道夫程式每次引發區域性引力異常時,能量輸出的一系列波段和頻率特徵。
然後利用人類現有的科技裝置,去拼命模仿這個頻率。
雖然中間經歷了成千上萬次的失敗,但是每一次失敗,都讓他們離那個神秘的頻率更近了一步。
時間飛逝,又過了整整三個月。
實驗室深處的一間超大型重火力抗壓測試艙內。
這天,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屏住了呼吸。
圖恆宇站在主控臺前,雙手搭在啟動搖桿上。
玻璃艙內部,放置著一根重達百噸的實心鎢鋼柱。
在鎢鋼柱的四周,環繞著一圈由無數超導線圈和偏轉磁場發生器組成的巨大環形裝置。
這是人類窮盡三個月心血,消耗了無數極品材料打造出來的第一臺引力波干涉模擬器。
“各單位注意,能源傳輸管道就緒。”
“重核聚變反應堆輸出功率調節至峰值。”
“磁約束力場已經開啟。”
各項確認的彙報聲在通訊頻道里依次響起。
即使只是啟動一次測試,也將消耗掉足足兩座重核聚變反應堆整整三天的龐大能量。
這種恐怖的能源消耗率,換做以前根本是不敢想象的。
但現在為了那一絲可能,人類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倒計時三、二、一,啟動!”
圖恆宇咬著牙,用力拉下了紅色的搖桿。
頓時,整個地下實驗室的燈光猛烈閃爍了一下。
龐大無匹的能量透過粗壯的超導管線,瘋狂湧入那個巨大的環形裝置中。
環形裝置發出刺耳的高頻嗡鳴聲。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
玻璃艙內部,那根重達百噸的鎢鋼柱,沒有藉助任何物理支撐,竟然緩緩離開了底座。
雖然上升的速度非常緩慢,而且在半空中還在不停地搖晃。
但是,它確實懸浮起來了。
並且在它的下方,沒有任何空氣託舉,也沒有任何磁懸浮的排斥力。
這是完完全全利用人造的微弱引力波干涉束,強行抵消了地球自身的重力引力場。
“這......它飄起來了!”
一名年輕的科學家指著玻璃艙,聲音都在打顫。
“干涉波段穩定度維持在百分之十七!”
“能量轉化率只有千萬分之三,但力場構建成功了!”
雖然這束干涉波極不穩定,哪怕隨時都有可能崩潰斷裂。
但這標誌著人類文明在三維世界的物理學天花板上,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地鑿出了一個小孔。
他們透過這個小孔,終於窺見了高維空間的一絲光芒。
“引力波干涉護盾。”
“引力坍縮裂解武器。”
圖恆宇看著全息螢幕上不斷跳躍的實驗資料。
他的雙手撐在控制檯上。
十根手指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止不住地顫抖。
周圍的科學家們同樣屏住了呼吸。
整個實驗室裡只能聽到伺服器執行的輕微嗡鳴聲。
圖恆宇的眼眶有些發紅。
他知道這項技術意味著甚麼。
“只要給我們時間。”
“只要能把能量轉化率最佳化上去。”
“人類在這片黑暗森林裡,就不再是隻能被動挨打的蟲子了。”
圖恆宇的聲音不大。
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火星一樣落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就在聯合政府的高層們因為這項跨越時代的科技突破而振奮不已時。
異變突生。
地下城內。
所有聯合政府高階官員的加密通訊終端。
包括馬兆身處的MOSS核心算力大廳。
甚至連圖恆宇面前的主控臺螢幕。
毫無預兆地。
在一瞬間全部變成了純粹的死黑。
沒有任何刺耳的防空警報聲響起。
也沒有任何硬體故障的報錯提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連靈魂都要戰慄的恐怖威壓。
這股力量不講任何道理。
如同決堤的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整個位於地下萬米的崑崙實驗室。
每個人都感覺到肩膀上一沉。
那是一種無形的、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重壓。
在這一刻。
大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本能地停滯了。
漆黑的全息螢幕上,開始有了變化。
沒有程式碼,沒有畫素點。
而是猶如實質的血色。
這血色在螢幕中央緩緩勾勒、扭曲。
猶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刃,帶著一種凌駕於一切物理法則之上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最終,化作一行行清晰的漢字,緩緩浮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老天爺。”
周喆直站在主控臺的最前方。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那根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柺杖。
因為承受著那股無形的威壓,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膝蓋控制不住地微微彎曲。
但是他死死咬著牙,強撐著沒有讓自己跪下去。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太清楚這股力量的來源了。
那個在人類無數次面臨滅頂之災時,屢次展現出逆天偉力,將地球從死亡邊緣強行拉回來的存在。
又一次降臨了。
“吾將進入深層沉睡。”
螢幕上的血字,每一個筆畫都閃爍著攝人心魄的暗芒。
這幾個字裡透出的龐大資訊量,直接以某種高維通訊的方式衝擊著人類的網路。
以至於連馬兆的數字投影,都出現了大面積的掉幀和短暫的亂碼。
大廳裡依然死寂一片。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打擾。
血色漢字在停留了片刻後,開始繼續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