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
聯合政府地下總部大廳。
大螢幕上那片死灰色的雪花噪點已經持續了好幾分鐘。
整個大廳裡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圖恆宇站在操控臺前，兩隻手搭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十根手指僵在那裡，像是被凍住了。
他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眼珠子都快乾了。
突然，螢幕跳了一下。
不是錯覺。
雪花噪點裡閃過一道綠色的波紋，像石頭砸進水面濺起的漣——不，像是暴雨中遠處閃了一下的燈光。
就那麼一下。
緊接著，揚聲器裡傳出一陣雜音。
滋滋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對著話筒吹氣。
然後，一個聲音從雜音裡鑽了出來。
沙啞，疲憊，斷斷續續。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咳咳......呼叫地球總部......這裡是太陽之光號劉培強......
艦內異常已被物理隔離，備用系統正在接管戰艦控制權......
圖恆宇的身體在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僵了。
等最後一個字落下來，他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雙手掄起來，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把旁邊的杯子都震飛了。
通訊恢復了！劉培強還活著！戰艦還在我們手裡！
他喊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劈了，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這個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半的老科學家，哭得像個孩子。
大廳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所有人同時炸了。
歡呼聲，叫喊聲，哭聲，拍桌子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差點把房頂掀翻。
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還有人甚麼都沒做，就站在原地，仰著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周喆直站在主控臺最前面，沒有動。
他拄著柺杖的手終於鬆了一點力道。
就一點。
從攥得死死的變成了正常握著的程度。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憋在胸口不知道多久了。
好樣的......
周喆直的聲音不大，被周圍的歡呼聲蓋住了大半。
這是我們人類的骨氣。
沒有人聽到這句話。
但他也不需要別人聽到。
歡呼聲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準確地說，兩分四十秒。
馬兆的全息投影突然變了顏色。
從正常的藍綠色，一下子變成了刺眼的深紅。
他的電子合成音從子螢幕旁邊的揚聲器裡切了進來，像一把刀子，把大廳裡所有的歡呼聲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周代表。
馬兆的聲音沒有起伏，但語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
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大廳裡的聲音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嗡的一聲，然後迅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馬兆的全息投影。
大螢幕上的畫面被強行切換了。
劉培強的通訊視窗被壓縮到了左上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太陽系外圍星圖模擬。
星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紅點。
紅點在動。
而且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運動。
朝著地球。
MOSS剛剛完成了木星引力彈弓脫離後的高精度軌道複核算。
馬兆身後的資料流全部變成了紅色，像是在流血。
地球雖然成功借力逃脫了木星，但劉培強引爆木星大氣層時的衝擊波規模太大了。
這股衝擊波在推走地球的同時，也像一腳踹翻了沙盤。
木星外圍柯伊伯帶的引力平衡被徹底打亂了。
馬兆的數字手指在星圖上劃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扇形區域。
這個扇形區域的尖端，正好指著地球當前的運動方向。
我們正前方的航道上，數以百萬計的碎冰和高密度岩石正在聚集。
密度極高的隕石雨已經成形，正在朝地球迎面撲過來。
同時，地球的行星偏導力場護盾在剛才那次劇烈機動中已經把能源全部燒乾了。
護盾發生器處於物理冷卻的宕機狀態，重啟至少需要十個小時。
馬兆轉過頭，數字面孔上沒有表情，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判死刑。
十分鐘後，這場隕石狂潮會直接砸在地球迎風面。
亞洲板塊，美洲板塊，正面承受。
如果隕石砸穿冰層，命中行星發動機叢集——
馬兆頓了一下。
發動機殉爆，大陸板塊斷裂，地球解體。
大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剛才還在歡呼的人，此刻一個比一個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頭頂燈管發出的嗡嗡電流聲。
所有人臉上殘留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這麼僵在了那裡。
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圖恆宇站在操控臺前，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嘴唇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喆直的手重新攥緊了柺杖。
剛才鬆開的那點力道，又加了回去。
比之前更緊。
這感覺就像是你拼了命從懸崖底下爬上來，渾身是血，手指都磨爛了，好不容易趴在了崖頂的平地上。
喘了一口氣。
一抬頭，發現面前站著一頭虎。
老邁克看著螢幕上那片朝地球飛來的紅色光點。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一群餓了三天的蝗蟲。
每一塊的質量都堪比一座城市。
現在它們匯聚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宇宙級泥石流，迎頭撞向正在高速狂飆的地球。
“馬兆......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周喆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握著柺杖的手背上，青筋如同一條條扭曲的蚯蚓般暴起。
這位經歷了無數大風大浪的老人，此刻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馬兆的全息投影在主螢幕的子視窗中劇烈閃爍，背後的資料流瀑布般飛速重新整理。
作為數字生命，馬兆的計算速度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但在絕對的物理碾壓面前，算力再高也無法憑空變出抵禦質量衝擊的盾牌。
“周代表，根據MOSS的窮舉演算，地球生還的機率為零。”
馬兆的電子合成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這種絕對的理智在此時顯得尤為殘酷。
“隕石雨的前鋒距離地球大氣層還有八分鐘。”
“這批小行星的平均相對速度達到了每秒一百二十公里。”
“以地球目前的自轉狀態，亞洲板塊和美洲板塊將完全暴露在撞擊面上。”
“我們的行星偏導力場因為剛才強行掙脫木星引力，所有超級電容都已經處於物理熔燬的邊緣，強行重啟的成功率為萬分之一，且需要十個小時冷卻。”
馬兆停頓了零點一秒，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氣宣判死刑：
“當質量超過十億噸的隕石以這個速度砸入冰層，產生的動能將直接擊穿地殼，引發地幔層的連鎖反應。”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的地下基座將被徹底撕裂，引發重核聚變反應爐殉爆。”
“地球將在撞擊後的四十分鐘內，徹底解體為大小不等的碎塊。”
圖恆宇站在操控臺前，雙手死死地摳著金屬檯面的邊緣，指甲幾乎要翻折過來。
“就差一步......我們明明連木星的引力陷阱都爬出來了，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圖恆宇的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地盯著螢幕上那片鋪天蓋地的紅點。
絕望的情緒在大廳內瘋狂蔓延。
有人開始低聲抽泣，有人瘋狂地在個人終端上輸入著遺言。
老邁克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他指著天花板，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老天爺呢？”
“它不是地球意志嗎？它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砸成篩子？！”
老邁克的嘶吼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卻沒有人去回答。
而此時此刻，在地球地殼下方六千多公里的深處。
那片充斥著極高溫度與恐怖壓力的維度空間裡，周銘龐大的意識體正像是一團即將熄滅的燭火，在虛空中微弱地明滅閃爍著。
剛剛強行切入四維拓撲鎖，打入欺騙補丁，已經透支了他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一丁點本源精神力。
他現在感覺自己的靈魂就像是一塊被擰乾了無數次的海綿，連一絲一毫的水分都擠不出來了。
“好睏......這幫人類就不能安生一會嗎......”
周銘的意念在維度空間內有氣無力地翻滾著。
他正準備封閉所有的感知，進入深度休眠。
以此來緩慢汲取地球內部，最原始的地熱能進行恢復。
就在他即將切斷意識連結的瞬間，靈魂最深處那團暗淡的七彩光芒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瘋狂地閃爍起來。
“睡甚麼睡！起來嗨！”
吞星系統的聲音在周銘的腦海裡直接炸響，震得周銘的意識體都哆嗦了一下。
“你這傢伙心怎麼這麼大，滿漢全席都擺到嘴邊了，你居然要睡覺？！”
周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有些發懵，
他強忍著靈魂深處的疲憊，沒好氣地在意識中回懟道：
“甚麼滿漢全席？你這破系統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老子現在都被榨乾了。”
周銘對吞星一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先天親近感，這種感覺讓他在面對這個經常滿嘴跑火車的系統時，總是忍不住想要互懟兩句。
這種在陌生宇宙中唯一的陪伴，讓他在成為星球意識後，在冰冷的星際流浪中依然保留了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哎呀你個笨蛋宿主！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名字？！”
吞星的虛影，在周銘的靈魂核心裡具象化出來。
“你是地球意志！你繫結了偉大的吞星系統！”
“你的升級方式、恢復方式，最簡單粗暴的途徑是甚麼？是吃啊！”
吞星一邊說著，一邊直接把外界的引力雷達探測畫面強行投射到周銘的意識中。
“你睜開你那龐大的引力眼看看！正前方，上百萬塊高密度隕石！”
“那全都是質量！那全都是最純粹的星體物質！”
周銘的意識順著吞星共享的視野向外看去。
在那浩瀚幽深的宇宙背景下，原本在人類眼中代表著死亡與毀滅的密集紅點。
此刻在周銘的高維視角里，卻散發著一種極其誘人的物質光暈。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本能的飢餓感。
就像是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聞到了剛出爐的烤肉香氣。
“可是我現在的精神力已經見底了，就算要吞，也沒有足夠的引力去捕捉這麼多高速運動的小行星啊。”
周銘迅速冷靜下來，盯著那片如同狂風驟雨般襲來的隕石群。
速度太快了，動能太大，如果強行用引力去拉扯，他現有的那點殘存力量會在接觸的瞬間被反向撕裂。
“誰讓你去拉扯了？”吞星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狡黠和驕傲。
“你現在的身體是一顆行星！行星最大的優勢是甚麼？是引力陷阱！你不需要主動出擊，你只需要在迎風面張開嘴，等著它們自己撞進來！”
吞星語速飛快地指導著：
“把覆蓋在全球的均勻引力場全部撤掉，集中所有的引力線。”
“在亞洲板塊和美洲板塊上空的近地軌道上，編織一個引力胃袋！
“利用它們自帶的恐怖動能，配合你的引力扭曲，在接觸的瞬間把它們的原子結構強行粉碎！”
“好！今天老子就讓這幫人類開開眼，看看甚麼叫星空級大胃王！”
周銘沒有任何猶豫，他強行壓榨出靈魂深處最後一絲清明，將指令下達到地球的每一個磁極節點。
地表。
聯合政府大廳。
倒計時還剩最後三分鐘。
大螢幕上的紅點已經逼近到了肉眼可視的距離。
透過部署在近地軌道上的光學望遠鏡，人類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那些表面坑窪不平、泛著冰冷光澤的巨大岩石塊。
像是一堵無邊無際的黑色高牆，正以泰山壓頂之勢碾壓過來。
圖恆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周喆直依然筆挺地站著，但他的呼吸已經變得極其沉重。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著最終的碰撞和毀滅時。
馬兆的電子合成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電磁雜音。
“警報！全球引力場正在發生劇烈的異常坍縮！”
馬兆身後的資料流從紅色瞬間變成了刺眼的警報黃。
“北美洲和亞洲板塊上空的引力常數正在直線飆升！重力加速度已經突破了三十個G！還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