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一艘能夠承載十萬人、進行數百年星際航行的方舟,不是在實驗室裡推導幾個公式,畫幾張圖紙那麼簡單!”
“它是一個系統工程!一個涉及到數億個子系統,需要幾十萬個工業門類協同合作的超級工程!”
“以我們現有的工業體系,就算是舉國之力,五年內撐死了也只能製造出一艘合格的方舟!”
“周銘同志,你的計劃需要建造100艘,完全是建立在空想之上的空中樓閣!”
陳援朝的每一句話,都直指問題的核心。
工業體系!
這才是真正的瓶頸!
你可以有超越時代的設計圖,但你沒有能加工出圖紙上零件的機床。
你可以有無限的能源,但你沒有能將能源轉化為生產力的工廠和流水線。
在場的所有工程師,微微點了點頭。
陳援朝說的,是事實。
一個無法迴避的,冰冷的事實。
“陳老。”
周銘看著這位把一生都奉獻給國家的尊敬老人,平靜地開口。
“如果,我們不需要現有的工業體系呢?“
“甚麼意思?”陳援朝眉頭緊鎖。
“如果,我們的工廠,可以自我複製呢?”
周銘說著走到了全息投影前,調出一張圖紙。
圖紙上,是一個看起來像是金屬蜘蛛的奇特造物,它的體型不大,只有一輛卡車大小。
但它的結構,精密到了極致。
它的腹部是一個微型的物質轉化爐,能夠將任何基礎物質——土壤、岩石、金屬礦物,分解成原子態。
它的八條機械臂,是集挖掘、冶煉、3D列印、精密組裝於一體的多功能工具臂。
它的“大腦”,則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量子晶片,裡面儲存著整個“方舟計劃”所有零件的建造資料。
“這是......甚麼?”
王院士湊了過來,扶著眼鏡,死死盯著那個複雜的結構,嘴裡喃喃自語。
“這東西,違反了熱力學第二定律......它的能量轉化和物質重組效率,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九......”
“這不科學......”
“我叫它,自律構裝體。”
周銘的聲音,在這一刻彷彿帶著一種魔力。
“或者,你們可以理解為......”
“一種可以自我複製,擁有基礎智慧的,集開採、生產、建造於一體的......超級工程機器人。”
“我們只需要製造出第一臺母體。”
周銘伸出一根手指。
“然後給它足夠的原材料和能源。”
“24小時後,我們就能得到兩臺。”
“48小時後,四臺。”
“72小時後,八臺。”
“......”
“一個月後,我們就能得到一支數量超過十億,龐大到足以覆蓋整個戈壁灘的,自動化建設軍團!”
“它們就是我們的工廠,我們的流水線,我們的工人!”
“它們將為我們......”
“在一片荒蕪之上,憑空鑄造出通往星辰大海的方舟!”
寂靜。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瞪大眼睛,張著嘴巴,傻傻地看著這個侃侃而談的青年。
自我複製的......建設軍團?
這種機器人,真的能夠實現嗎?
“周銘同志!!”
陳援朝眉頭緊皺的看著周銘道。
“我尊重你的特殊天賦,但科學是嚴謹的!”
“你知道根據你所說的這一切,其中涉及到多少底層的物理學和資訊學悖論嗎?”
“馮·諾依曼架構的極限在哪裡?資訊的無損複製和物質轉化過程中的熵增問題怎麼解決?”
“你這根本不是科學,是玄學!”
他指著那張圖紙,手指都在顫抖。
“我無法相信,國家的未來,華夏十幾億人類的命運,要賭在這麼一個......一個虛無縹緲的夢上!”
看著這個老人如此,周銘沒有生氣,只是點了點頭。
“好。”
“既如此,那就......造一臺出來。”
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我們去吃晚飯吧”。
“你說甚麼?”
陳援朝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瞪著周銘,那雙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造一臺出來?
他說得如此輕巧,彷彿不是在談論一個顛覆了現代物理學根基的、只存在於幻想中的造物。
而是在說,我們去樓下小賣部買一瓶醬油。
會議室裡的空氣,因為周銘這句平淡的話,凝固成了冰。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華夏工業、科技領域的泰山北斗。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從一張概念圖紙,到一個能運轉的實體模型,中間隔著一條怎樣寬闊的、名為“工程學”的鴻溝。
更何況,這還不是普通的模型。
這是一個能夠自我複製的、整合了微型物質轉化爐和量子大腦的怪物!
“周銘同志,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陳援朝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火。
“你知道要實現你圖紙上的功能,我們需要甚麼樣的加工精度嗎?原子級別!”
“你知道那個所謂的物質轉化爐,在啟動瞬間需要多大的瞬時能量嗎?一個三峽大壩的總髮電量,壓縮在千分之一秒內釋放!”
“你知道那塊量子晶片,哪怕只是製造出一個最基礎的原型,需要甚麼樣的無塵環境和材料嗎?”
“我們沒有機床!沒有材料!沒有技術儲備!我們甚麼都沒有!”
“你讓我們拿甚麼去造?用手去搓嗎?!”
陳援朝的質問,如同連珠炮,每一句都砸在最現實的痛點上。
這是理性的悲鳴。
是面對無法逾越的技術壁壘時,一個老科學家的絕望。
周銘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轉頭看向主位上的趙衛國。
“趙叔,崑崙實驗室的資源,我可以任意調動,對嗎?”
趙衛國看著這個眼神平靜得可怕的青年,又看了看旁邊已經氣得臉色漲紅的陳援朝。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從饕餮計劃啟動的那一刻起,你擁有最高階別的許可權。”
“好。”
周銘得到肯定的答覆,轉過身,重新面向陳援朝。
“陳老,您說的這些瓶頸,都存在。”
“但是,您忽略了一點。”
“甚麼?”
“我們不需要從零開始。”
周銘抬起手,在全息投影上輕輕一點。
那張“自律構裝體”的設計圖瞬間被放大,無數複雜的內部結構如同三維的星圖,展現在眾人面前。
“這張圖紙,不是概念圖。”
周銘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迴響。
“它是最終的、包含了每一個零件、每一條線路、每一段程式碼的......完整施工圖。”
“我們缺少的,不是技術。”
“而是一個能夠加工出第一個原子的工具。”
“而這個工具......”
說著,周銘的目光看向王院士。
見此,王院士微微點頭,隨即輕點面前的投影,調出一份影片。
這份影片中展示著一個不起眼的裝置模型。
這是崑崙實驗室最新研發,一臺基於強相互作用力材料的......超高精度原子蝕刻機。
是根據周銘提供的材料逆向工程的產物。
它的加工精度,理論上可以達到普朗克尺度。
是人類文明目前能製造出的,最鋒利的“手術刀”。
“我們可以用它,來雕刻出構裝體的核心——那塊量子晶片。”
“然後,用晶片,去指揮實驗室的微型機械臂,組裝出構裝體的第一條神經。”
“再用神經,去控制材料列印裝置,製造出它的骨骼......”
周銘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是在描繪一幅創世紀的畫卷。
他在用一種“先造大腦,再造神經,最後造身體”的逆向工程邏輯,去解決這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悖論。
在場的工程師們,看著影片中那臺正在展示操控實驗的畫面,眼神漸漸變了。
從最初的質疑,到驚愕,再到一絲絲......被點燃的狂熱。
這個思路可行!
陳援朝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
因為周銘提出的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地利用了崑崙實驗室現有、最尖端的、甚至還處於實驗階段的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