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踏馬的狂妄!”
他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整個人都被那道資訊裡的傲慢給氣笑了。
這是赤裸裸的藐視,是把整個天河戰區的億萬將士,當做了可以隨意處置的實驗材料。
劉培強站在他身旁,臉上平靜無波,心中甚至都懶得產生情緒。
來到三體大宇宙這麼長時間,對於這個宇宙高階文明普遍的“尿性”,他算是有經驗了。
傲慢。
這個詞幾乎貫徹了所有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文明。
或許是在山頂站得太久,早已忘記了弱小時的掙扎。
流浪地球文明內部,在這數萬年的航程中,也不是沒有滋生過類似的傲慢情緒。
但那種人,那種思潮,根本等不到進入決策層,就會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撞得粉碎。
文明永遠在流浪,永遠不會停止。
這導致他們根本來不及讓傲慢擴散,就會被下一個更強的敵人、更惡劣的環境給打回原形。
所以,傲慢這種東西,在流浪地球文明根本就沒有生存的土壤。
因為他們特殊的文明發展模式,讓他們很難在山頂上站穩太久,就會被現實踹下去。
劉培強想著這些,抬起手,在指揮台上輕點了數下。
一道道指令透過媧皇的系統,無聲地擴散到艦隊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天河戰區那劍拔弩張的攻擊陣列,龐大的能量反應開始回落。
整個艦隊進入了一種“靜默守望”狀態。
這姿態,彷彿是在對那位審計官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審計官瞳並未立刻發動攻擊。
那枚懸浮在虛無中的巨眼,血鳶號,動了。
構成其“眼球”形態的億萬片黑色六邊形晶體,開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複雜韻律,重新排列組合。
它從一個封閉的、內斂的形態,緩緩“展開”。
這個過程沒有機械的噪音,沒有能量的迸發,更像是一朵幾何學的花朵,在虛空中無聲地綻放。
這架龐大的造物,從一個“眼球”化作了一架橫亙在虛空中的巨型“織機”。
其結構之精密,尺度之宏偉,讓看到這一幕的人類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渺小。
無數道看不見的光梭,在織機上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穿行,它們並非在編織任何實體物質。
它們在重構時空。
“檢測到戰區內基本維度常數正在被‘校準’。”
媧皇那不帶任何語氣的提示音在指揮中心響起。
“時空曲率被強行拉平,維度褶皺被撫平,量子泡沫被壓制,該區域的物理規則,正在趨向一種理論上的‘絕對光滑’。”
圖恆宇的虛擬投影站在星圖旁,他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她在改造戰場。”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凝重。
“她想把這片因為本體論坍縮而變得混亂不堪的區域,改造成一個完全符合她理論模型的實驗臺。”
“在這樣的實驗臺上,我們所有基於時空不確定性的機動和維度潛行技術,都將徹底失效。”
他看著那架正在吞吐著“維度絲線”的巨型織機,給它起了一個新的名字。
“現實織構機。”
指揮中心內,馬兆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在絕對平直、規則統一的時空內,任何“奇蹟”和“變數”的發生機率都將被降到最低。
這將會是一場純粹的算力和能量的碾壓。
但他們如今失去了母星大本營作為後盾,現在所擁有的只是地球文明最強計算機媧皇的子系統。
這讓他們在算力這個硬指標上,十分吃虧。
張鵬看向身旁的馬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透著銳利。
“有辦法破局嗎?”
馬兆先是搖了搖頭,代表著常規手段已經無效。
隨即,他又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將那片正在被“織構”的區域圈了起來。
“我們不能在她織好的布上跳舞。”
馬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要打斷她織布的動作,或者,直接汙染她用來織布的線。”
他沒有看向張鵬,視線一直鎖定在那片正在被改變的星空。
“我建議,啟動燧火方案。”
“命令句芒生物艦隊,對目標區域,執行汙構孢子飽和式播撒。”
燧火,取自遠古時代,先祖鑽木取火,以星星之火,點燃文明之光。
句芒生物艦隊,這是蟲母一號在利維坦生物戰艦的基礎上,繁育出的特化升級版本。
它們的艦體內部不再是培育用於直接作戰的蟲群。
而是裝載了數以億萬計,經過基因層面深度編輯的微型維度單位。
這些生物單位本身沒有任何戰鬥力,脆弱得甚至連一次亞光速撞擊都承受不住。
但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在死亡的瞬間,釋放出一種具備高度傳染性的“特殊資訊病毒”。
這種病毒專門用於汙染和干擾那些高精度的規則系統。
科研部門給這種資訊病毒,起了一個代號。
塔那都斯。
在古地球的神話中,這是死神的名字。
劉培強聽完馬兆的方案,沒有片刻的遲疑。
“命令,句芒艦隊,立刻出發。”
“目標,敵方現實織構機前方星域,執行無差別打擊。”
指令下達。
在天劍遠征軍的陣列後方,一支支龐大的生物艦隊緩緩駛出。
它們的外形與猙獰的利維坦戰艦截然不同,艦體呈現出一種柔和、如同植物藤蔓般的翠綠色。
數百艘句芒級生物母艦,如一片移動的森林沖向那片正在被無形力量重塑的星域。
指揮中心內,所有人都靜默了下來看著星圖上那代表著句芒艦隊的綠色光點,義無反顧地撲向那片代表著絕對秩序的區域。
遠在億萬公里之外。
血鳶號的核心邏輯空間內,審計官瞳的意志體靜靜地懸浮著。
對於地球文明的舉動,她那億萬片虹膜構成的意志,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戰爭的博弈,在真正的碰撞發生之前,任何推演都只是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