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但眼神卻因此變得更加清明。
然後，他開啟了自己的個人終端，調出了一個早已編輯好，卻遲遲沒有傳送的加密文件。
那是一份軍事報告。
不過，與其說是報告。
不如說是一份寫給聯合政府最高執政官赫曉希，也是寫給整個文明的“軍令狀”。
光幕的投影映照在他臉上。
他逐字逐句地，最後一次審視著這份將決定他們所有人身後之名的檔案。
【……天璇遠征軍團及所有留守部隊，共計將士一千二百三十七億。】
【作戰天體五十四座，利維坦級生物戰艦一萬兩千艘……已完成戰前最後整備。】
一千二百三十七億。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統計資料了。
它代表著一千二百三十七億個鮮活的生命，一千二百三十七億個家庭的全部希望。
而現在，這些希望都壓在了他，以及所有指揮官的肩上。
張鵬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微微一頓，但很快又堅定地劃了下去。
【我軍全體將士，意志堅定，無一人申請撤離。】
這是事實，也是他最大的驕傲。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足夠讓任何堅定的意志產生動搖。
但是，沒有。
他的軍團裡，沒有一個人選擇離開。
這是流浪地球文明軍人的覺悟。
【此戰，若勝，我軍將親手將‘文明之核’呈於您的面前。】
這一行字，充滿了必勝的信念與渴望。
為了這個目標，他們可以付出一切。
但是，戰爭，從來都不是隻靠信念就能勝利的。
【此戰，若敗……】
張鵬的目光，在最後那一行懸而未決的文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指揮中心裡安靜得可怕，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敗了，會怎麼樣？
良久。
張鵬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在光幕上敲下了那最後，也是最沉重的一句話。
【……我軍願化作囚禁舊時代的最後一道天塹，以身為碑，以骨為牆，將所有失敗與絕望，封鎮於此。】
這並非請求。
而是一道最後的軍令。
一道以一千二百三十七億將士的生命與靈魂為墨，書寫在宇宙法則之上的絕對律令。
不要為我們立傳，因為歷史會成為負擔。
不要為我們哀悼，因為悲傷會消磨意志。
如果註定失敗，那他們最後的價值，不是作為被銘記的英雄。
而是化為一道絕對，不可逾越的“界限”。
一道用他們的血肉、鋼鐵、以及燃燒殆盡的靈魂，分割“生”與“死”的界限。
讓後人踏著一片空白的過去，走向沒有陰影的未來。
這，是他們這群註定不會有墓碑的戰士，為文明獻上的，最後一件事情。
“啪。”
他按下了傳送鍵。
那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指揮中心裡，彷彿一道驚雷。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為自己倒滿了那杯苦茶，再一次，一飲而盡。
這一次，他沒有再品嚐到任何苦澀，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媧皇。”
張鵬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指揮官。”
媧皇的電子音一如既往的穩定。
“母星，還有多久啟航？”
“報告指揮官，地球星已進入最後啟航程式。”
“預計將在十分鐘後，啟動‘黑洞防護裝置’，脫離當前高維時空夾層。”
張鵬聞言，緩緩轉過身。
將目光投向了指揮中心正中央，那片巨大的星圖之上。
星圖的最中心，那顆蔚藍色的、被無數巨大星環所拱衛的龐大星球，他們永恆的家園——地球。
此刻，它正開始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種聖潔而璀璨的純白色光芒，柔和，卻又充滿了無法直視的威嚴。
“黑洞防護裝置”。
這個在數萬年來，兩次庇佑流浪地球文明，跨越大宇宙航行，衝破絕境的終極防禦系統，再一次被啟用了。
而這一次，是第三次庇佑地球文明衝破絕境。
張鵬只希望，事不過三。
時間一秒秒的流逝，張鵬的眼中，倒映著那片純白。
他看到，一層純白色的光罩。
如同一個新生的宇宙蛋殼，從地球的赤道迅速擴張開來。
它無聲地蔓延，將龐大的地球星。
停泊在星環軌道上，那數以億萬計的“方舟”移民艦。
以及一顆顆附屬星全部溫柔地包裹在了其中。
從遠處看，那就像一個巨大無比、散發著柔和光輝的白色光球。
那是文明的希望。
是他們的未來。
是他們用生命去守護的一切。
“再見了，家。”
張鵬抬起手，對著那顆巨大的白色光球，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輕聲呢喃，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下一秒。
那個巨大的白色光球，在一陣無聲的時空漣漪中，開始緩緩變淡。
它的顏色，從純白，到半透明，再到徹底的虛無。
就好像一塊方糖融入了水中，無聲無息地，徹底消失在了這片高維時空夾層之中。
它將帶著地球文明的火種，帶著他們的家人與未來，前往三體大宇宙外圍的第七引力軌道。
在那裡，它將靜靜地蟄伏，等待三萬年。
等待一個勝利的訊息，或者，等待一個重新流浪的命令。
而這裡。
這片失去了母星的空曠星域，瞬間變得死寂。
星圖中央那顆蔚藍的星球，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座標。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靜靜地站著，注視著那片虛空，一動不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被留下了。
但是，沒有人感到悲傷。
因為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需要瞻前顧後，不再需要有所顧忌。
他們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戰鬥！
死寂的星域中，一雙雙眼睛。
在冰冷的鋼鐵堡壘中，在猙獰的生物戰艦裡，同時亮起。
此刻。
無窮無盡的戰爭洪流，在沉默中，燃燒起了最決絕的意志。
戰爭，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