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沒亮,林淵一行人便離開了蒼梧城。
楚雲來送行。他站在城門口,將一個儲物袋遞給林淵。
“裡面有些乾糧和療傷藥,路上用。還有一枚傳訊玉簡,到了聖域給我報個平安。”
林淵接過,抱拳道謝。楚雲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說甚麼,轉身離去。
五道身影,沿著官道向北而行。
蒼梧城漸行漸遠,周圍的景色也從繁華的城池變成了荒蕪的原野。
天邊兩輪月亮一紅一白,將大地照得一片朦朧。
墨璃走了一陣,忽然開口:“林淵,你說林霄在無極天,會不會已經成了甚麼大人物?”
林淵沒有回答。
蘇慕瑤輕聲道:“無極天內門弟子,不是那麼容易成的。林霄被帶走不過三年,就算天賦再高,多半還在外門。”
墨璃點點頭,又問:“那咱們到了聖域,怎麼找他?”
林淵終於開口。“先參加劍試,進無極天。進去之後,自然能找到。”
墨璃還想再問,被蘇慕瑤拉住了。凌幽走在林淵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沒有說話。
北上之路,比預想的更加漫長。
蒼梧城所在的荒域是九域最南端,而中央聖域在九域的中心。
從荒域到聖域,要穿過靈域和玄域,全程超過十萬裡。以他們的腳程,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走一個多月。
林淵不敢耽擱。劍試三個月後開始,他必須留出足夠的時間應對路上的意外。
前幾日還算順利。官道平坦,沿途有驛站可以歇腳。偶爾遇到幾個同樣北上的修士,互不相擾,擦肩而過。
第五日,他們進入了靈域地界。
靈域與荒域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荒域的蒼涼,處處是青山綠水,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霧。田野裡種的不是莊稼,而是各種靈藥;山間奔跑的不是野獸,而是低階妖獸。不時能看到修士駕著飛舟從頭頂掠過,或騎著靈獸在官道上疾馳。
“這才是上界該有的樣子嘛。”墨璃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
蘇慕瑤卻皺起眉頭。“靈氣雖濃,但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淵也聞到了。那不是妖獸的血腥,是人的。
他們加快了腳步。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城門大開,但進出的行人寥寥無幾。城牆上掛著白色的幡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在辦喪事。
林淵攔住一個出城的老者。“老人家,城裡出甚麼事了?”
老者嘆了口氣。“城主府的少城主昨晚被人殺了。兇手還沒抓到,城主下令封城搜查。你們要進城,怕是不容易。”
林淵皺眉。“少城主是甚麼修為?”
“武尊後期。能在城主府裡殺了他,兇手至少也是武尊巔峰,甚至可能是聖境。”老者搖搖頭,匆匆離去。
墨璃小聲問:“怎麼辦?繞過去?”
林淵看了看地圖。繞城要多走三天。時間不等人,他不想耽擱。“進城。小心些,不要惹事。”
城門口果然有盤查。甲士攔住了他們,問明來意,搜了身,才放行。城內氣氛壓抑,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能看到一隊隊甲士匆匆而過。
林淵找了間客棧住下,打算歇一晚就繼續趕路。
入夜後,城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林淵推開窗,只見遠處火光沖天,隱約能聽到喊殺聲。
“有人在追殺甚麼人。”凌幽走到他身邊。
林淵點頭。“不管我們的事,別出去。”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窗外掠過,速度快得驚人。緊接著,數道身影追來,其中一道氣息深沉如淵,至少是聖境。
黑影似乎受了傷,身形踉蹌,撞開了林淵房間的窗戶,滾了進來。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她看到林淵,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掙扎著想要起身。
外面傳來追兵的聲音:“人跑不遠,搜!”
林淵看著那女子,沉默一瞬,抬手將窗戶關上。凌幽會意,玄陰之力無聲彌散,將房間內的氣息完全封鎖。
追兵從窗外掠過,沒有停留。
女子鬆了口氣,看向林淵。“多謝。”
林淵沒有問她是誰,也沒有問她為甚麼被追殺。“傷好了就走。”
女子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服下,盤膝調息。她身上至少有七八處傷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幾乎能看到骨頭。但她一聲不吭,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墨璃好奇地打量著她,被蘇慕瑤拉走了。
天亮時分,女子睜開眼。她的傷勢好了大半,臉色也不再那麼蒼白。她站起身,向林淵抱拳。“救命之恩,來日必報。敢問恩人尊姓大名?”
“林淵。”
女子微微一怔。“林淵?可是從蒼梧城來的那個林淵?”
林淵眼神一凝。“你認識我?”
女子搖頭。“不認識,但聽過。蒼梧城論武會,下界散修與林皓打成平手,拿了劍引。這件事已經傳遍荒域了。”
林淵沉默。他沒想到自己的名聲傳得這麼快。
女子又道:“我叫雲芷,是靈域雲家的人。昨夜追殺我的人,是城主府派來的。箇中緣由不便細說,但請林公子相信,我不是壞人。”
林淵點頭。“你的傷還需要養幾天。我們今日離開,你可以在客棧多住幾日。”
雲芷搖頭。“我跟你們一起走。城主府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我一個人走,遲早會被追上。”
林淵看著她,沒有拒絕。“跟得上就跟。”
五道身影變成六道,繼續北上。
雲芷是個健談的人,傷勢稍好就開始說個不停。
從她口中,林淵瞭解了不少關於靈域和玄域的情況。
靈域以世家林立著稱,大大小小的世家數百個,彼此聯姻、結盟、爭鬥,關係錯綜複雜。
雲家是靈域排名前十的世家之一,雲芷是雲家嫡長女,修為在武尊中期。
“那你為甚麼會被城主府追殺?”墨璃終於忍不住問。
雲芷沉默片刻,苦笑道。“因為我知道了一個不該知道的秘密。”
“甚麼秘密?”
雲芷搖頭。“不能說。說了會害了你們。”
墨璃撇撇嘴,不再追問。
離開靈域後,進入了玄域。
玄域與靈域不同,這裡沒有繁華的城池,只有一望無際的荒原和連綿起伏的山脈。
據說玄域曾是上古戰場,地下埋藏著無數強者的骸骨,也孕育出許多詭異的生靈。
“玄域不太平。”雲芷道,“這裡常有鬼修出沒,還有一些被上古怨念汙染的妖獸。走夜路要格外小心。”
林淵點頭,讓眾人提高警惕。
走了兩日,果然遇到了麻煩。
那是一個傍晚,夕陽將荒原染成一片血紅。
林淵一行人正在尋找宿營地,忽然聽到遠處傳來淒厲的哭聲。那哭聲忽遠忽近,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穿過枯骨的聲響。
“是怨魂。”雲芷臉色微變,“玄域特有的東西。上古戰場的怨念凝聚而成,沒有實體,但能侵蝕神魂。遇到成群的怨魂,就算是武尊也討不了好。”
話音未落,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無數幽綠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如同螢火蟲,卻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它們緩緩向眾人飄來,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淒厲。
月曦從林淵肩頭探出頭,玉角金光大放。淨化輝光如同漣漪般擴散,所過之處,那些幽綠色的光點發出尖銳的嘶鳴,紛紛消散。
雲芷驚訝地看著月曦。“這是……星靈族?”
林淵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月曦的淨化輝光持續了整整一炷香,將周圍的怨魂全部驅散。當最後一隻怨魂消散時,月曦的玉角光芒黯淡了許多,顯然消耗不小。
“辛苦了。”林淵輕輕撫過它的玉角。
月曦傳遞來一道疲憊的神念:“沒事。休息一晚就好。”
他們在荒原上找到一處避風的山坳,生起火堆。
雲芷坐在火邊,看著月曦,欲言又止。
林淵知道她想問甚麼,但沒有解釋。
夜深了,凌幽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墨璃和蘇慕瑤已經睡了。
雲芷也在火堆另一邊合衣而臥。
林淵沒有睡。他望著天邊那兩輪月亮,想著劍試,想著林霄,想著那些還沒做完的事。
凌幽的聲音輕輕響起。“在想甚麼?”
“在想……見到林霄之後,該說甚麼。”
凌幽沉默片刻。“你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林淵低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蒼白而清冷,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他握緊她的手,閉上眼。
一個月後,中央聖域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片被雲霧籠罩的大地,隱約可見無數山峰聳立,山峰之間懸浮著巨大的宮殿和飛瀑。
天空中有仙鶴翱翔,有飛舟穿梭,有修士踏劍而行。靈氣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
“這就是中央聖域……”墨璃喃喃道,眼睛都看直了。
雲芷指著遠處最高的一座山峰。“那就是試劍峰。無極天劍試的舉辦地。”
林淵望向那座山峰。
山峰直插雲霄,頂端隱沒在雲霧中,看不到盡頭。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山上等著他。
不是林霄。
是他的未來。
“走吧。”他率先邁步。
六道身影,向著試劍峰的方向,沒入雲霧之中。